——只有对明天没有任何期待,才能无所畏恨的活下去。
“你什么时候能把你那个废人亲戚赶出去啊?”
“小点儿声,那是我的远房堂妹,是我的亲人,不要这么说她。”
“什么亲戚啊?不就是个破鞋吗?一天到晚连拉屎撒尿都得人伺候,挺好个家让她弄成这个样子!”
“你能不能小点儿声?她是应家主支最后的血脉了,我是他堂哥,我不照顾她谁照顾她?”
“应家又不是只剩你一个了,不是还有别人吗?你忘了当初她爷爷怎么对你父亲的吗?她们家一股文人的酸臭味,从心底里看不起你们家,你有再多钱,在他们眼里都是下九流,一个个嘴皮子厉害,现在你们应家那些亲戚怎么不站出来照顾这个废人了?”
“别说了,都是过去的事了,人都已经死了,何必揪着过去的事不放?”
“这时候你又大度起来了,你们家就是好面子,想在应家其他分支面前装一把慷慨,当初要不是我爸,你们家怎么能在长桂那块地皮……”
“够了,你说得对,我是好面子,我就是要让应家所有人都看看,他们最看不起的商人救下了应家主支最后的独苗,而他们没有,无论花多少钱,找多少医生,我都会让星华好好活着的,我不用你们家的钱,靠我自己的钱也一样能让她活着!”
应星华缓缓醒来,头有些疼。
她没有眼睛,无论睡觉还是清醒,回应她的只有无尽黑暗。
应星华梦到了一些旧事,她在远房堂兄家的一些事。
自从自己到了远房堂兄家,堂兄和堂嫂就总是起争执。
她并不埋怨堂嫂,自己在堂兄家的确会带来很多麻烦,会让他们夫妻不和睦,会让他们因为自己的事情产生龃龉。
他们都是很好的人,只是因为自己的到来才会出现矛盾,这可不好——她主动提出搬走的原因就在于此。
只不过她没有勇气说‘自己从此自寻出路’之类的话,只能恳请堂兄为自己安排一处其他住所,再恳请堂兄找人照顾自己。
这实在是太没有礼貌了,自己已经寄人篱下,怎么可以提出这么多让人难堪的过分请求……
可自己不想死……自己想活着……
亲眼见到家人遭受的惨剧后,自己没有勇气去死……哪怕活着更加痛苦……
应星华是不缺钱的,她的远房堂兄每个月都会送来很多钱,根本花不完。
应真飞有时候也会向远房堂兄索要金钱,这样太过分了,会让堂兄和堂嫂更加不睦的,可应真飞完全不听劝,堂兄也没有多说什么。
一想到这些,应星华只觉得自己背负着巨大的恩情,更不敢萌生死意。
这么多人对自己好,自己怎么可以去死……
只可惜自己再也站不起来了,永远还不完堂兄一家的恩情……
照理说,一个人能有这么多钱应该感到高兴,这意味着衣食无忧,不必为了生计发愁,可应星华始终高兴不起来。
远房堂兄对自己这么好,可自己却无以为报。
她想为堂兄写一封感谢信,可她没有眼睛,根本写不出一封字迹能拿得出手的信。
她想请应真飞代写,可应真飞总是说不用,她父亲不需要这些,只要姑姑能好起来,她父亲就会很高兴之类的话。
自己……还能好起来吗?
应星华已经瘫痪在椅子上数年之久,她已经忘记了走路是什么感觉,忘记了熟悉的颜色,如果没有别人帮助,她甚至连门都出不了。
自己已经是废人了……再也好不了了……
哪怕自己能站起来一小会儿也好啊……自己很想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哪怕自己能看见一会儿的色彩也可以,自己不贪心,只要几十秒就好了……自己很想看看周围的一切,亲自向远房堂兄一家道谢……感谢他们照顾自己这个废人……
一想到自己活着是对身边人无穷无尽的拖累,她就想到了死,可她没有勇气……
她想像别人一样活着……
她不能让堂兄的努力付诸东流……
她不能让应真飞的努力付诸东流……
他们做的这些不是为了让自己去死的,自己要好好活着,哪怕再也无法康复……
这样即便自己最后死了,也能让他们没有遗憾的活着。
她只能不断这样安慰自己,除此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王先生怎么还没来……
应星华想和王先生说说话,除了王先生和远房侄女,平日里几乎不会有人和她说话。
她知道自己是应家的耻辱,怎么可以奢求和别人说话,自己应该躲起来,不让人发现才是,不然就会被人指指点点,被人说一些无地自容的话。
远房堂兄工作很忙,应星华一年只能见到他几次,每次他都会对自己嘘寒问暖,塞给自己大量的金钱……
自己还应该奢望什么呢……这样已经很好了……
远房堂兄的生意基本都是和北极星人有关,似乎是为他们的驻军提供物资。
应真飞很少提及这方面的事,每次无意间提到也总是岔开话题。
她专门作过解释,说自己父亲只是为北极星的军队提供一些日用品,可没有帮助他们做坏事。
应星华每次只有沉默以对,她一想到这些只能下意识转移想法,她对凌辱虐待自己的北极星人痛恨至极,可恨也没办法让自己恢复正常,恨只是不愿承认自己屈服于现实的借口。
到最后自己只能依靠堂兄从北极星人那里赚到的钱才能活着……
自己活的真耻辱,让那些被北极星人虐待杀害的亲人蒙羞……
可她什么也无法改变,只能在黑暗中瘫坐在椅子上,忍受着无尽的黑暗。
她每天都在数着日子,自己已经失明近三千个日夜了……
可自己还是没有适应黑暗,自己想睁开眼睛,可眼眶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如果能早一点死去,是不是就可以少拖累一些人了。
应星华想要喝水,她伸手在桌子上摸索,摸到了一个杯子。
确定手感没错后,她将杯子抱在怀里,轻轻拧开盖子,轻轻扇了扇,嗅一嗅。
确定没有异味后,双手捧起杯子,小口喝水。
由于不能视物,她必须谨慎小心,确保自己不会把药物当做水喝下去。
她不知道药物在什么地方,只知道在背对阳光的地方有一个柜子,里面都是低温保存的药物,除此之外还有一些药物在桌子上,都是经常要用到的。
在她刚刚失明的时候,经常拿错东西,为了以防万一,她只得先摸一摸,然后拿起来嗅一嗅。
自己太幸运了……
北极星人没有损坏自己的嗅觉和听觉……
王先生还没来吗?
他和自己约定了时间的……是有什么事耽误了吗?
自己要体谅王先生,他工作是很忙的……
应星华不知道王先生是做什么的,只知道他是父亲的朋友,那应该是文学创作之类的——这是很耗费时间的工作,需要仔细思考的。
可惜自己眼睛看不见,不然就可以专心拜读王先生的作品了,那究竟会是怎样的作品呢?
唉……不知道有没有盲文版……总让应真飞来读也太麻烦人了。
应真飞很年轻,这个年纪不应该被困在自己这样的人身边,应该多出去散散心。
应真飞不愿意离开,应星华只得让她去买一些东西,这样可以让她离自己这个行将就木的人稍远一些。
可每次只要应真飞一出去,她就会感觉内心不安,希望对方早些回来。
这未免自相矛盾,一想到自己为了让对方远离自己而让对方跑腿买东西,应星华就于心有愧。
没有应真飞,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由于双目失明,应星华不能亲力亲为的事情太多了,有时候甚至不能用手随意摸索,平日里双手的活动区域仅限于桌面。
因为她双腿瘫痪,无法经常洗手,如果无意中碰到了秽物袋,肯定会弄的到处都是……
自己活着已经给别人添了很多麻烦,不可以再给别人添额外麻烦了……
远房堂兄给自己安排的这座房屋很舒适,可这座房子到底是什么样,应星华从未见过,只知道是堂叔(应星华堂兄的父亲)曾经住过的老房子。
由于爷爷不喜欢远方堂兄家,因此两家人除了祭祖,彼此少有来往,应星华也是第一次来这里。
周围都是木制家具,摸起来非常厚实,上面有一种淡香,应真飞也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只知道这些家具都是人工制作的,大概价格很贵……
一想到这些,应星华在房间里不敢随意移动轮椅,每次只是缓缓挪动,生怕撞坏了家具。
远房堂兄把堂叔的房子给自己住,自己不能破坏他的回忆。
由于双腿瘫痪,应星华知道自己穿不穿鞋子根本无所谓,但为了维持最后的体面,她每天还是要麻烦应真飞为自己穿上鞋袜,像个正常人一样摆出衣衫楚楚的样子坐在轮椅上。
她知道自己从火海里逃出去是怎样的情形,自己衣不蔽体的倒在外面,这太难看了……会让死去的家人被嘲笑的……
自己不能不穿衣服……
不能让远方堂兄颜面受损……
哪怕这会给应真飞带来麻烦……也只能请她这么做了……
一想到这些,她心中羞愧,只得低下头,用额头顶在桌面上。
唉……事已至此,只能读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