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必言己之所知，然必知己之所言。
由于蒋诩去了青年团，曹非只能一个人徒步回家。
他并不介意一个人走路，只是走路的时候看到周围人行色匆匆，无一人与自己同行，难免感到些许落寞——虽然蒋诩有时候喜欢胡言乱语，甚至是胡作非为，但和她走路的时候确实不会感到无聊，至于尴尬就是另一回事了。
曹非这个人从小就是这样，虽然成绩优秀，但完全不合群。
别人踢球他看书、别人打架他看书、别人爬树他还在看书——喜静不喜动是对他最好的形容。
久而久之，同学们都觉得他这个人很虚伪，只会在人前装作认真读书的乖孩子模样，偶尔会用‘你天天看书是明天要考大学吗’之类的话对他冷嘲热讽几句。
由于成绩优秀，其他家长总是喜欢说‘看看人家曹非，再看看你’之类的话，这让他在同学……尤其是成绩不尽如人意的同学中更加不讨喜——不过，也没人借此刁难他就是了，他这种能拉高‘教学成果’的学生一向都是受到学校重视的。
过马路的时候看到一队戴着红袖标的小学生，正在举着旗帜喊什么‘振兴炎族，人人有责’之类的口号。
是帝国少年冲锋队……
曹非不喜欢这些列队前进的小学生，有这个时间应该多读一些书，而不是在街上浪费时间——他在对方这个年纪的时候，比起出门玩，更喜欢待在家里看书。
明明有‘青年团’已经够了，为什么还要有‘冲锋队’？
千华青年团是随着‘九五复辟’成立的民间组织，主要吸纳16-24岁的学生，而帝国冲锋队则是去年年末才开始出现的民间组织，主要吸纳8-16岁的学生，而那些在帝国冲锋队到达上限年龄的队员，可以直接进入千华青年团。
由于曹非等人已经处于二期教育的毕业期，因此不在这一组织的选拔范围——不过今年开始就算是二期教育的学生也被纳入其中了。
这种组织不是说加入就能加入的，和考试成绩等因素有关，说是‘择优选拔’，但曹非完全看不出他们干的事情和考试成绩有什么直接关系。
由于每个学校都有这种组织，曹非不得不考虑暑假结束后到了36中要如何应对这种事情——从蒋诩进了那里后经常宣传加入青年团的举动来看，多半会有和她类似的人邀请自己加入……
如果青年团能组织读书会一类的活动，他还是有兴趣参加的，但天天上街搞什么尊老爱幼开始算了吧……
前者有敬老院，后者有幼儿园，完全用不着自己。
虽然蒋诩总说加入了青年团好处多多，今后在社会许多方面都能占据优势地位，但曹非只觉得这过于夸大其词，只是一个民间组织而已，怎么决定那么多事情？
回家的时候，曹非去了一趟‘金刀麻汁饼铺’，打算买几个麻汁饼晚上吃。
店铺是标准的‘双层宅铺’，既二层是住宅、一楼是店铺。一块看上去颇有古意的木制牌匾悬在门口，牌匾标志是一把弯刀，刀背的圆弧处放着一个笑脸模样的‘麻汁饼’。
所谓的‘麻汁饼’是一种来自边疆民族的食物，经过现代工艺改进变成了如今的样子——曹非在书上看到过相关记载，大渊王朝时这种食物就已经出现在了东洲西北部，如今早已成为东洲大地上随处可见的食物。
进了店门，首先看到的就是放着各类面饼的玻璃柜台，只不过柜台的门是向外的，方便顾客自行拿取食物。
虽然名字叫做‘麻汁饼铺’，但除了具有招牌特色的麻汁饼外，还有胡糕、苏萨包之类的食物。
由于老板平时还有送餐上门的业务，经常不在店里，因此店里总是由老板的母亲负责照看。
那是一个已经白发苍苍的七旬老人，平日里总是坐在柜台后面的旧沙发上看电视，虽然看上去干瘦枯槁，但脑袋还算明晰，起码能分得清饼、认得清钱——就是腿脚有些不利索，去哪里都带着一个折叠凳，累了可以坐下歇歇。
曹非有时候会在附近的教堂广场上见到她，她会跟着周围的人一起去做祈祷——其实她根本不懂法米利昂教，曹非问过她一些关于圣典的内容，她完全说不出来，只是当做单纯的求神拜佛，图个心安理得。
说白了，就是随大流。
周围买饼的人都知道老人腿脚不便，他们已经习惯自行取纸袋装上要买的东西，然后把钱放进一旁的收款箱里，而不是等老人站起来给他们拿饼。
至于有没有人逃单……曹非从没见过逃单的人——谁会为了只值几枚布币的麻汁饼逃单啊？
由于经常在这里买东西，曹非早已对流程熟到不能再熟。
他拿过一个纸袋，开始往袋子里装饼。
“曹非？”
女孩的声音从厨房的方向传来，曹非抬起头，看到一个梳着及肩短发的女孩走了出来，她戴着草莓碎花围裙，一见到曹非就下意识抖了抖手上的面粉。
“关秋？你在家啊？”
曹非看着眼前的少女，对方是他的同班同学，而他所处的这家麻汁饼店就是对方家里经营的，至于那位坐在后面目不转睛看电视的老人则是她的祖母。
“不在家还能去哪里啊？不帮家里做饼的话，爸爸会骂的。”
虽然关秋语气里透着不愿意，但嘴角还是微微翘起，颇为得意的看着曹非。
曹非不解，对方似乎每次看到自己都很得意，难道自己身上有什么乐子吗？
她看到曹非把钱放到柜台一侧的收款箱里，急忙伸手把钱拿出来塞回曹非手心。
“来这里还付什么钱啊！快拿回去。”
曹非把手翻转过来，对方的手抓了个空。
关秋哼笑一声，用另一只手抓住曹非手腕，想要把钱再次塞进他手里，但曹非挣脱了对方的手，把手插进口袋。
无功不受禄，对方不欠自己任何东西，自己不可以平白无故受人恩惠。
曹非至今还记得自己小时候去买面包，因为忘带了钱，面包店的店主把面包塞给自己，让自己下回再付钱。
结果回到家后，父亲把自己打了个半死，说人活着要有骨气，绝不可以做出不付钱就拿走东西的事情，那样会欠人情的。
从那以后，他就对付钱这种事格外敏感。
“你再这样，我就生气了！”
关秋板起脸，看到曹非脸色微变，不由得笑出声来。
“好啦！开玩笑的。”
“我不能不付钱。”
曹非心中无奈，但又不愿意对此多作解释。
因为可能会被免单，进而导致欠下人情，因此他往往不愿意去认识的人店里买东西，但这样是徒劳的。
一来，这家麻汁饼铺的东西很好吃。
二来，这里是自己家周围最近的麻汁饼铺。
三来……即便去不认识的人店里买东西，只要去上几次，也会从不认识变成认识……自己总不能为了不被免单，专门跑很远的地方买东西吧！
“我知道，因为你是正人君子，不会占别人便宜！”
关秋嘻嘻一笑，随手用饼夹夹起一个麻汁饼塞进曹非的纸袋里。
“算我请你的！不用再付钱啦！你如果能帮我向认识的人宣传一下，那可比付钱实在多了……”
曹非无奈摇头，只是想着关秋刚才说的话。
正人君子……
一想到自己家里还藏着色情漫画，曹非只觉得这个词有些讽刺，自己真的能和这个词扯上关系吗？
他本打算离去，突然想到一件事，转头问道。
“二期考试成绩如何？”
“呃……这个嘛……”
一听到曹非问考试成绩，关秋神色微微尴尬，目光瞥向一旁。
“刚好卡在36中的及格线上……”
“那我们又是同学了。”
“嗯！”
关秋用力点点头，和曹非这种优等生不同，她的成绩在全校预备考试只能算是中流，能进36中的及格线已经可以算是超常发挥了。
“那我先走了。”
“好，我送你。”
曹非本想劝阻对方，但对方已经跟着出了门，现在开口与马后炮何异？
可对方既然送自己出门，自己又不能什么都不说。
“送到这里就行了，我又不是什么贵客，平时总来的。”
“帝国万岁，一统东洲！”
突如其来的声音盖过了曹非的语调，他下意识看向一旁，帝国冲锋队的小孩们不知什么时候从街边走过，整齐的喊着口号。
他这个人说话声音本就不算洪亮，经过这些小孩子一嚷，关秋也听的不甚清楚，神情一愣，没明白曹非表达了什么。
不过按照她对曹非的了解，对方大概只是在道谢。
眼见曹非盯着路过的小孩子，关秋不由得抿嘴一笑。
“小孩子就是有活力啊！真让人羡慕！”
有什么可羡慕的……有这时间多看些书不好吗？哪怕只是基础数学也好啊！为什么要反复绕着街区背口号……也许等他们到了‘一期教育毕业考试’的时候就会专心看书了吧……
况且，真要说羡慕……曹非其实更羡慕关秋的祖母，起码对方能心无旁骛的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而不是像自己这样，听到几句口号就会分神。
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对方只是年纪大了，听力下滑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