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么不做，要么做到底。
曹非下了车，而王乔玉还是跟在他的身后。
她一路上总是保持一段距离，曹非停下，她也停下，曹非动身，她也动身，就像影子一样。
虽然知道对方没有恶意，但这种芒刺在背的感觉让曹非很不舒服。
曹非换了一班列车，虽然时长相差十分钟，但因为他有赴约早到的习惯，并不会妨碍和伊昔的见面。
他看着不远处跟过来的王乔玉，对方正坐在十米外的位置看着他。
几经思考，他最终来到对方身边。
由于个子不高，加之总被人批评腿短，王乔玉总是喜欢在腿上套一双长袜，这样可以看上去高一些。
她抬起头看着曹非，目光依旧平淡如常，充满严肃。
“我没有早恋，可以不要跟着我吗？”
王乔玉轻轻摇头，这个结果完全在曹非意料之中。
王乔玉的性格和别人是不太一样的，因为从小就总是被人孤立嘲笑，她很少有情绪化的表现，如果有什么困惑会歪头质疑，要是予以认可则会点头肯定，不同意自然是摇头否定了。
正因她的这种性格，才会被老师任命为班长，因为任何人都无法说服她违背原则。
只能把关秋搬出来试一试了，曹非记得王乔玉和关秋关系很好，他见过王乔玉帮对方一起做饼。
“今天不去和关秋一起做饼吗？”
“不去……我个子矮，碰不到瓮炉。”
曹非闻言一怔，制作麻汁饼的瓮炉是一种酷似大缸的宽口炊具，对于个子不高的人很不友好，如果王乔玉垫着凳子去烤饼很容易掉进去，这种高温的炉子掉进去可不是闹着玩的。
“抱歉。”
自己不该提这个话题的，听起来有讽刺对方身高的意思。
“那就不要碰瓮炉了，很危险的，只做面饼就好了。”
“那这种危险的事情就得关秋去做了。”
曹非沉默不语，没想到王乔玉最先关心的是关秋的安危，相比之下，自己这种从来没帮过对方做饼的人，也没有资格在这方面多说什么了。
“早恋是不对的，你要端正态度。”
“都说了，我没有早恋，我只是把字典借给别人，这是很寻常的借书，我没有不好的想法。”
“既然是很寻常的事情，你为什么害怕我跟在你身边？你害怕我看到什么吗？还是说我在你身边出现，你就无法借书给那个女孩？”
面对王乔玉的诘问，曹非无话可说，最终只得轻叹一声，坐在了她旁边。
“好吧！你愿意跟就跟着吧！我身正不怕影子斜，一言一行问心无愧，从现在起我就坐在你旁边，这样你也可以看得更清楚。”
他转头看着王乔玉，不知为什么，对方微微侧目看向窗外，没有回应他的目光，严肃的态度也松缓了许多。
不管怎么看都是一个小孩儿……为什么总喜欢用大人的态度说话……早恋这类的话题自己已经听父母和老师说过很多次了，没想到还要听自己的班长念叨……
看着王乔玉稚嫩的侧脸，想到之前对方说的话让自己被一群上了年纪的人批评，不知为什么，曹非突然想开口戏弄一下对方。
“我们就这么坐在一起，如果路过的人认为我的早恋对象是你……”
王乔玉一愣，缓缓低头扫视脚下，不让曹非看到自己的脸，低声道。
“我是帝国冲锋队的队员，不会早恋的，我会解释清楚的。”
“在这句话里‘我’是主体，为什么‘你’要解释？不应该我来解释吗？”
王乔玉没有辩解，只是沉默以对。
跟文明区这种后开发的城区相比，和谐区要繁华太多了，毕竟文明区在几十年前还是一片荒地，上面分布着各种各样的镇子与村落，随着风波津扩建才被纳入城市区划，而和谐区早在大顺王朝时期就是西洋人的租界所在，至今还有许多西洋人留下的古建筑，加之紧邻海岸，自然受到市政府重视。
曹非家本来生活在风波津周边的小城，那里生活节奏缓慢，经济自然也差一些。
随着城市化速度加快，很多人来大城市打工发展，曹非家自然也不例外，由于父亲曾在军队服役，在璇玑星这样一个尊重军人的社会，他们家在迁移定居这方面获得了不少便利。
父亲时常感慨自己脑子不够灵活，当时选择了定居文明区，如果定居和谐区，生活肯定会比现在更好，只可惜因为政策收紧，现在想要定居和谐区已经没有当初那么容易了。
曹非不知道自己搬入和谐区生活会不会更好，不过这里的物价倒是比文明区贵很多，一个冰淇淋的价格在自己家附近可以买两个一模一样的。
建国公园是一座位于海岸附近的公园，这里本来是一座经营不善的游乐园，为了庆祝帝国建立，政府回收了游乐园，将之改造为了这座公园，公园名字中所谓的‘建国’指的便是‘建立千华帝国’这一事件。
曹非小时候来过这里，原本那些破败堕落的西洋文化设施如今已经被全面移除，取而代之的是具有传统风格的雕塑和绘画墙，讲述炎族历史上的英雄人物以及种种辉煌绚丽的文明传奇。
这些雕塑和绘画墙的确漂亮，就是展现的内容太过平铺直叙，缺乏直击人心的震撼力，和织女星比起来稍显逊色。
只不过他不会对别人这么说，这会给自己添很多麻烦。
在毕业前学校新建了一座雕塑，当时让各位学生提提建议，曹非就写过类似的建议，结果被老师单独叫去——大概意思是写的不错，下次别写了。
曹非不喜欢被人特殊对待，无论是被同学孤立还是被老师叫去……二者在他看来并无明显区别。
他只想融入集体，但这么简单的事情对他来说却往往十分困难。
按照随处可见的公园地图指引，他很快来到了指定位置，但让他诧异的是，明明自己已经早到了十分钟，可伊昔却已经等在那里了。
对方穿着一身白色的连衣裙，头上戴着宽檐遮阳帽，坐在长椅上看着书，不知为什么，让曹非联想到了一朵白色的蘑菇。
树上的栾花映在她的脸上，让曹非心中的积郁一扫而空，就像一场清风吹过心间，舒服又惬意。
曹非向伊昔打招呼，脚下不由得加快步伐，突然感到手臂一滞，身边的王乔玉拉住了他的手臂，由于个子不够高，她只得两只手合抱对方手臂。
眼见伊昔已经合上书，起身向自己行礼，曹非语气不由得急切起来。
“班长，你在做什么？”
“你步伐突然加快，心里肯定有什么想法。”
“没有，只是……只是……”
曹非想要解释，但不知为什么，他突然感到理屈词穷，自己……自己为什么要加速？
他自己也不明白，只是觉得王乔玉这个时候拉住他未免太过多事，但又不能直接把对方推开。
“未成年人的大脑前额叶发育不完全，很容易根据所处的情境刺激而产生不受控制的冲动，比如目击到同校女生的第二性征。”
“你在胡说什么啊？我不看她，难道要看你吗？”
曹非心中厌恶，只觉得王乔玉说的话根本就毫无道理，完全是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有这个时间多看看书不好吗？为什么不去管别人总是盯着自己？
他看着伊昔，尽可能挤出一丝微笑。
在看到对方的那一刻，他感到心中羞愧。
自己完全没理由指责王乔玉……自己看伊昔的时候目光确实有意无意的瞄着……胸前……
这确实缺乏礼貌……是自己有错在先……
听到曹非的话，王乔玉原本抓紧的双手缓缓松开，她注视着曹非，最终退到一旁。
曹非见她一面看着伊昔，一面用手按在自己胸前，整个人心中不由一震。
自己说的太过分了……王乔玉今后或许很难……很难长高了……自己这么说完全是伤口上撒盐……
说到底……还是今天选的这个日子不对，怎么会正好碰上王乔玉……
不过，这日子还是伊昔选的……自己也不能怪对方。
这也太出丑了……这一幕居然被伊昔看到了……
由于不想被伊昔关注王乔玉对自己的纠缠，他只得暂时撇下王乔玉，专心和伊昔交谈。
她待人接物总是非常客气，完全没有那种自来熟。
尽管已经是第二次见面，但伊昔话语间依旧充满尊敬。
接过纸袋后，伊昔脸颊微红，低头向曹非致歉，表示自己让对方一大早就乘车赶来实在是缺乏礼数，但自己上周已经预约了今日来国史图书馆的名额，不想浪费这次预约机会，但心里又很想早一点儿看到老字典，母亲已经批评过她这种只顾自己不顾他人感受的行为了，她以后不会再做这种以自我为中心的事情了。
而曹非对此完全不介意，他对于爱书之人总是宽容的，如果是因为看书无法抽身进而选择这里，那么自己乘车前来送一本字典又算得了什么——不过，想进国史图书馆看书必须提前预约吗？自己以前没来过，完全不知道这些规矩，看来今天是没机会进去看书了。
不过，图书馆实行预约制……未免对看书的人不太友好……
虽然心里这么想，可一看到伊昔，他立刻释然了。
自己也太以自我为中心了……伊昔都觉得这样不好，自己又能说什么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