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之所向,无怨无悔。
可能是对曹非心怀歉意,伊昔接过字典后没有马上离开,而是选择和曹非聊一会儿。
她很想邀请曹非和她一起去国史图书馆,来弥补自己让对方跑了一路的颠簸,可按照规定,她的预约券只能供她自己使用,没办法供别人使用,因此心里十分过意不去。
看着有些拘谨的伊昔,曹非没想到她会这么在意这种小事,也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平日里默默的看着对方,总觉得对方和自己隔着一层厚障壁,仿佛是两个世界毫不相干的人,如今看来,是自己想太多了——明明是同一片天空下的人,何来厚障壁一说?
本以为能和对方认识后聊上一句话是很困难的事情,没想到这么容易便实现了这小小的心愿,他原以为毕业后两个人去了不同的学校就没办法再见面了,没想到在这假期又见面了。
想到这里,曹非询问了伊昔的考试的情况,结果让他喜悦万分——伊昔的成绩虽然稍不及他,却也是稳进36中的水平。
看来今后又是同一所学校了!
由于曹非在学校没什么朋友,对于那些和自己同一分数段的同学也少有了解,如果自己了解这些,或许早就知道伊昔的名字了……自己真是太软弱了,明明只是问个名字而已,居然好几个月不敢靠近过去询问一次,到最后居然要靠蒋委员长帮忙……
伊昔看着面露喜色的曹非,心中隐约能意识到对方喜悦的原因,但她年纪尚小,加之家教良好,又有些书呆气,自然更愿意将这种喜悦归结为‘读书同好’,而非‘爱慕之情’。
“曹同学,你也进了36中吗?”
“是的。”
曹非点头回应,他注意到伊昔连衣裙上的商标,那是璇玑星本土品牌‘羽衣京’……经常可以在电视广告上看到,当然,如今已经改叫‘民族品牌’了,质量很好,但价格不菲,不是工薪阶层所能消费的。
和喜欢攀比的同龄人不同,曹非对于吃穿用度不甚讲究,只是对书颇为看重,他从父母那里获得的零花钱主要都用于买书了。
父母时常对此有所怨言,认为书只要买一本就够了,为什么要买好几个版本的一起看?而且这些都是对学习毫无帮助的课外书籍,不如多买一些练习册。
不过看到曹非优异的成绩后,父母对此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叮嘱他不要因为这些课外读物荒废了学业,等考上了大学,找到了好工作,有的是时间看这些书。
“在学校评测的时候,总能看到曹同学的名字,还以为曹同学会去‘励进’中学。”
“我……不喜欢那种地方。”
曹非无奈摇头,过年的时候舅舅曾提过‘让大外甥去励进中学,那里更容易进好大学’之类的话,他从此就不喜欢这位舅舅了。
励进中学是风波津升学率最高的中学,其毕业生进入璇玑星名牌大学的比例惊人的高,该校学生也由此被人称作‘考试王’。
那里实行全封闭准军事化管理,统一发型服装,所有学生都要强制住校,每天按时出操,学校会根据学生的每周测试成绩决定其所在的班级——这其中自然不允许接触教材和练习册以外书籍。
曹非不喜欢这种学校,学习的目的是满足求知,摆脱无知,而不是为了考试,而且这种学校的学费通常极为昂贵,但依旧有很多家长挤破头要把孩子送进去——富裕家庭的孩子是不会去这种‘考试学校’的,他们会去收费更加昂贵的精英学校,不需要三期教育毕业考试的优异成绩也能进入想去的大学。
一提起励进中学,曹非就想到了上个世纪启明星与天狼星展开的军备竞赛,也许道理都是相通的,这只是东洲大地上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曹非看着伊昔,对方似乎知道自己问了曹非不喜欢的事情,只得默不作声。
她是个心思单纯的人,一想到曹非成绩很好,就会下意识认为曹非应该去对优异成绩最有帮助的励进中学,完全没有考虑到对方的性格和家庭状况——毕竟伊昔家境很好,思考别人的时候总会下意识将自己的家庭条件带入对方。
她思量片刻,又一次向曹非致歉,表示自己说错了话。
曹非不解,这有什么值得道歉的,伊昔只是说了心中的想法,并没什么错啊!
关于伊昔的一切,曹非是在和对方的交流中慢慢知道的——对方有些不谙世事,对他完全没有隐瞒的想法。
由于小时候身体不好,伊昔大多数时间都是在家里看书,几乎没去过学校。
虽然家境富裕,完全可以请家庭教师私人授课,但因为一些个人原因,她不喜欢家庭教师,因此各方面知识全部依靠自学——曹非听到这里的时候微微惊讶,他还是第一次见到从小到大全靠自学的人。
后来经过长期治疗,她开始尝试上学,家里的条件完全支撑得起精英学校的费用,但她还是喜欢普通学校的氛围,家里人也就随她的意愿了。
她的成绩其实算不得很好,但比起关秋肯定好多了。
但曹非很好奇那个不喜欢家庭教师的‘个人原因’,他不知怎么回事,他对于伊昔不愿意细说的事情总是格外好奇,他觉得自己窥私欲突然增加不是好事,但真的非常好奇。
伊昔注意到了他的好奇,但只是轻轻摇摇头,没有解释具体原因,只是说‘这是一个不适合深究的问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曹非听她这么说,也就没有再问了——尽管他的内心依旧躁动不安,很想了解这个秘密,甚至……了解更多。
伊昔暂时离开一会儿,王乔玉也不知道去了哪里……自己和伊昔说话后就没顾得上她,大概回去了吧……
一想到自己完全无视对方,曹非心里还是很过意不去的,班长她……她只是过于敏感……其实她没有恶意……
他心中叹息,如果班长没有恶意,那自己感受到的恶意又是从何而来呢?
说到底,帝国冲锋队只是一个跨学校的学生组织,既不是警察,又不是老师,却总是试图在社会和学校里多管闲事,学校还好说……可出了校门还要多事就太讨厌了……
“曹同学,送给你。”
曹非侧过头,看到伊昔手中的大号‘圣火令’,不由得吃了一惊,下意识看向远处的移动冷饮车。
伊昔说暂时离开一下,他本以为对方是去洗手间之类的,没想到是买圣火令去了。
圣火令是一种大号冰淇淋,拿在手里像火炬一样,一个需要10布,这是曹非家附近的价格,在建国公园里一个需要30布,一个足够买一本书了。
建国公园里的东西是很贵的,摊位租金更贵。
曹非看着那辆移动冷饮车,他记得新年的时候这里一个新年美食移动摊位的价格甚至被市政部门拍卖出了一百二十万布的价格——当时曹非父亲指着电视说这里肯定涉及到洗钱行贿。
“这也太奢侈了。”
曹非嘴上这么说,但还是接过了圣火令,总不能让对方这么一直举着。
圣火令的外包装就像燃烧着火焰的火炬,上面印有‘东方圣火’冷藏食品公司的商标,这是一种总出现在电视广告里的商品,说是为了纪念帝国建立而特地推出的爱国品牌,每购买一个都等于为民族统一大业捐出了1布。
伊昔轻轻舔了一口圣火令,她吃的时候总是小心谨慎,完全不像蒋委员长那样狼吞虎咽——每次想到蒋诩,曹非都觉得她的身体里肯定藏着一个男人的灵魂,不然没办法解释她的所作所为。
一想到伊昔买圣火令是为了向自己表达歉意,曹非总觉得心里过意不去,但他口袋里的零钱又不足以买同等价格的东西回馈对方,那样也只会让对方难堪——唯一能做的只有岔开话题了……
他把目光转移到了伊昔放在长椅的书上,开口问道。
“伊昔,你读的这本书是什么?”
“是一本关于启明星社会实验的书。”
“曹同学要看吗?”
伊昔将书递给曹非,曹非伸手接过,发现这是一本盖亚文写的书,并非炎文,不过曹非阅读起来也没什么难度。
首先映入曹非眼中的是这本书血红色的封面,上面有着烫金的火焰形文字——‘Holocaust’。
“燔祭吗?”
曹非自言自语着,这是一个宗教词语,既‘把祭品扔进火里面焚烧’,出自法米利昂教圣典——由于曹非什么书都看,宗教书籍自然也看过一些。
他是无神论者,看宗教类书籍不是为了皈依和猎奇,仅仅是从文化的角度去看待,因为宗教是对世界的诠释,反应了古人基于社会环境所诞生的世界观、价值观以及道德观。
“曹同学喜欢的话可以拿去看,就当是你借给我字典的交换。”
“可这样你看什么?”
“没关系的,这不是我的书,是我父亲从启明星带回来的,他已经很久没看过了,我就拿来看了,现在它归我所有了。”
“这……真的可以吗?”
“可以的。”
曹非挺喜欢这本书的,既然伊昔都这么说了,他也就没有再客气,直接将书收好。
就在他收起书的时候,不知为什么,心中涌现出一丝落寞。
看着眼前这个吃着圣火令、穿着羽衣京的富家女孩,他总觉得那层厚障壁似乎又出现了……
萦绕在眼前,挥之不去……
他脑海中想到了一句话,一句古人说过的话。
——故炳烛之光,奚能与日月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