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就算明白也要装糊涂,蒙混过去是自己的幸运,被拆穿也只能算自己倒霉。
自己……是到了叛逆期吗?
曹非一路垂头丧气的朝家的方向赶回去,他记得自己小时候不是这样的,虽然朋友很少,却也并非愤世嫉俗的人,可不知为什么,随着年纪的增长,自己越来越对周围的一切抱有怀疑态度……
明明从小到大,很多东西都没有改变,可自己为什么会对同一件事情产生不同的看法呢?
他停下脚步,顺着声音侧头看去。
店铺门口的电视正在放映着璇玑星院长视察秋收,与农民一同收割庄稼的新闻。
这种新闻明明从小到大一直存在,为什么自己会觉得那个穿着皮鞋收割庄稼的人和周围环境越来越格格不入呢……
曹非继续迈步向家走去,抛开这些想不通的问题。
他无法对别人说出心里的疑问,包括他的父母。
小时候他在家询问父亲,既然总院长代表了璇玑星人民,那为什么他死后不像别人那样埋在土里入土为安,而是放在万岁宫里展览,电视剧里不是只有古代的罪犯才会死后被展览吗?
他至今还记得父亲当时吓得面无人色,急忙看着周围,用筷子打在他的头上,叫他闭嘴,以后不许胡说八道。
那时起,他知道有些问题是不可以讨论的,只要问出口就会有未知的风险,所谓的‘祸从口出’便是如此。
他有很多疑惑,但只能压在心里,靠自己去寻找答案,或者……接受别人给出的答案。
——君と僕二人
——励まし合いながら
——結んだ友情
——いつまでも続く
好像有人唱歌……
曹非顺着树看去,不由得眼睛一亮。
是伊昔……
——雪や風
——星の飛ぶ夜も
——心いつも
——彼方を目指す
伊昔站在栾花树下,随着飘落的栾花轻声颂唱。
她唱的内容比较晦涩,曹非听不太懂,似乎是晨云语,也可能是汐风语。
由于璇玑星近年来管制外语歌曲,曹非能听到的外语歌曲数量并不多,而伊昔唱的歌听起来风格和这些歌曲不太一样——听说过去比较开放的时候,大街上到处都在播放外语歌,只不过这种景象在曹非父亲小时候就渐渐消失了。
她为什么要来这里唱歌?
曹非不知道答案,伊昔给人的感觉总是飘忽不定,让人难以预测其行为逻辑。
不过对方出现在这里,曹非总觉得这件事肯定和自己脱不开关系,他迅速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百炼成钢》的故事,看看这符合里面哪段剧情,然后再想想应对办法。
罗曼诺娃在树下唱歌……有这种剧情吗?
还没等他想到这是哪段剧情,歌声已经戛然而止,伊昔迅速跑了过来。
“啊!是曹同学!”
“嗯……晚……下午好啊!伊昔。”
由于之前刚对关秋做了出格的举动,曹非心里很后悔,一看到伊昔跑过来,他下意识后退几步,急忙抓先发制人,确保不让对方把握先机。
“天色已晚,不早回家的话,家里人不会担心吗?”
曹非嘴上这么说,心中却无可奈何。
先发制人……这种词真的符合当下的情况吗?
难道伊昔是自己的敌人吗?
他知道伊昔不会伤害自己,但自己确实有时候不知道该如何与对方相处。
回想起自己在学校遇到的人,慷慨激昂的蒯老师、充满偏见的老学究、态度刁钻的干老师还有那些对自己指指点点的人……
伊昔不会用傲慢与偏见的目光审视一切,自己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自己不需要考虑该如何与对方相处,只要顺其自然就好。
以书为友……以友为书吗?
关秋说过的话浮现在脑海中,曹非不由得心中自语。
——像对待书一样对待人吗?
“为什么要担心?难道晚上会有坏人吗?”
曹非不禁哑然,璇玑星的治安是很好的,尤其是在四净行动的背景下。
只是治安好真的意味着没有坏人吗?
他看着路过的小学生,他们身上佩戴着冲锋队的红色袖标,在飘落的栾花,那红色袖标是如此刺眼,仿佛为花瓣添了一抹抹血红。
关秋仅仅是因为盈族的身份就要受到别人的责难,虽然伊昔是云山族,可在那些敌视异族的人眼里,云山族和盈族没有区别……
一个人是哪个民族从来不是自己所能决定的……甚至他的父母也决定不了……
他不明白明明说着同样的语言、呼吸着同样的空气,为什么一定要分出彼此?难道必须用一种与生俱来的区别来证明自己的与众不同吗?
“不知道……”
曹非轻轻摇头,他也说不清那些形迹可疑的人和佩戴着红袖标的人到底哪一种更让人不安,但不管是哪一种,他都不愿看到伊昔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行走在深渊边缘。
“我不希望你遇到危险。”
“答应曹同学了。”
“嗯?”
曹非面露疑惑,他不明白伊昔答应什么了。
“我不想让曹同学为我担心,就像在烽火基地那样,所以我答应曹同学,以后会早回家的。”
“嗯……”
看着伊昔的脸,曹非心中微有感伤,不知怎么,他一面希望伊昔放学后能早点回家,一面又觉得从此无法在这里看到伊昔是一件很不情愿的事……
人似乎永远都是不知足的,总想着两全其美,可最后却往往一无所得。
“今天怎么会在这里?”
“我在等曹同学。”
“等我?”
“是的,明天是休息日,我想请曹同学一起去城东的图书馆看书。”
去图书馆……和伊昔……
他微微侧头看着地面,总觉得有些不妥。
自己真的应该和伊昔两个人去图书馆看书吗?
万一又遇到王乔玉之类的人怎么办……
“那个……只有我们两个吗?”
听到曹非的反问,伊昔脸颊微红,低头说道。
“是的……曹同学还想……邀请别人加入吗?”
她说话的时候偶尔会拘谨脸红,不知道是彼此熟识的关系还是别的什么,曹非总觉得对方拘谨脸红的时候越来越少,除非对方意识到什么不妥的事情。
他见伊昔脸红,意识到自己的问题不太妥当……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嗯……求之不得……”
曹非心中一惊,自己紧张之下用的是什么词……
“我是说……千载难逢……恰到好处……”
他心绪激动,越急越不知道该怎么说,平日里学的词语全部被他忘在了脑后,最后只得低下头。
“抱歉……我没有冒犯的意思……只是很意外……为什么会是我?”
“是啊……为什么会是曹同学呢?”
伊昔微微侧头,伸手接住了两朵飘落的栾花。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想和别人一起去图书馆,脑袋里第一个出现的人便是曹同学。”
“我的心里是这么想的,便这么做了。”
“爸爸说过,能让一个人发自内心想做的事情,一定不是坏事。”
曹非眼神微亮,伊昔的话仿佛射入他心中的一束光,微弱却又刺眼。
发自内心想做的事情吗?
“答应了……我答应了。”
“太好了。”
曹非和伊昔约定了时间,他本想送伊昔回家,但一想到自己之前曾对伊昔说过‘不要带其他男性’的话,最终打消了念头。
自己岂能违背自己说过的话……
回家后,他心中一直挂念着伊昔,总觉得自己没有送伊昔回去是一件极不妥当的事情……
这种挂念以至于他晚上辗转反侧,迟迟无法入睡,直至第二天早上见到伊昔后,这种挂念才终于烟消云散。
两个人一同坐地铁前往和谐区,为了避免有人说闲话,他特地和伊昔保持一段距离。
他不怕别人议论自己,但很害怕别人会议论伊昔。
这个社会总是对于女性的苛责要胜过男性,当一个男人出轨,他的妻子首先会去指责和她丈夫有关的那个女性,而不会去去指责她的丈夫。
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这和自己目前所处的情况有任何关系吗?典型的引喻失义……
好在伊昔生性文静温顺,曹非也不知道该和对方说些什么,一路上并没有周围人的闲言碎语,偶尔会有人以审视的目光打量他们两个,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曹非记得第一次和伊昔见面的时候,两个人聊了很多关于书的内容,虽然当时自己还很腼腆,但仿佛有很多话题可说,为什么现在没什么话题了……
是因为这些话题都聊过了……还是因为当时蒋诩在场引导?
两个人在建国公园附近的车站下了车,准备前往附近的图书馆。
走了没一会儿,不知道伊昔想到了什么,突然要暂离片刻,曹非也没说什么。
不过他望着伊昔离去的方向,心中隐约有不好的想法。
对方该不会又要买那个昂贵的圣火令吧……不过对方已经跑远……自己也阻止不了对方……
他站在树旁,看着街上列队走过的青年团成员,不由得向后退开几步——青年团经常组织类似的活动,只不过曹非一次都没有参加过,修翎就是他的挡箭牌。
一只有力的大手扶住了他的肩膀,曹非回头望去,见到了一个约莫五十多岁的男人,他满脸笑呵呵的将曹非扶到一旁。
“注意安全,年轻人。”
他对着身后汽车旁站着的人摆手,随即朝着街道一侧走去。
而曹非身后的汽车发动,迅速消失在街道上。
那汽车……似乎是大使馆的牌照?
曹非无心关注这些,继续侧头望着公园方向,等着伊昔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