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闲的日子总有尽头。
到了下午,两个人没有回图书馆,而是在建国公园四处走走。
由于童年缺少和同龄人交流的经历,加上父亲提倡让她独立思考,因此伊昔有时候总是非常单纯,或许在别人眼里这很蠢,但曹非觉得这正是伊昔与众不同的地方。
尽管有时候他也会被对方的奇怪举动所惊讶到不知该怎么应对,他更倾向于这是一种‘超常’,而非‘异常’。
伊昔对于曹非小时候的经历非常好奇,而曹非也很好奇她小时候的经历,只不过伊昔往往很难描述她小时候的生活,基本上都是在看书,如果累了就去睡一会儿,醒了继续看,很多时候都没有时间概念——因为没有别的事情做,自然也不需要关注时间。
因为不想被人觉得自己很奇怪,也不想给别人带来困扰和麻烦,伊昔在初中每次都让司机阿姨把车停在校外稍远的地方,这样就不会被同学看到她乘坐一辆古怪的汽车了——之所以觉得古怪,是因为那辆车总会被人围观,伊昔觉得那肯定是一辆奇怪的车,尽管她说不出哪里奇怪,她没有看过和汽车有关的书。
曹非听到这些,心中苦笑。
那肯定是很昂贵的汽车……不然也不会被人围观……
他终于意识到为什么伊昔会心甘情愿的受罚了……或许在她眼里,真的认为自己给训练官添了麻烦……
伊昔的母亲是很忙碌的,有时候如果去外地,往往会很长一段时间不回家,而为了安全起见,两位家政阿姨实行换班制度,确保永远有一个人在家,避免伊昔和伊今发生意外——伊今就是伊昔的妹妹,如今刚刚上小学,和伊昔不同,她是一个非常活泼好动的人,完全不喜欢读书。
听伊昔提到活泼好动,曹非不由得想起了康薮……进而想到了康衢那天为难的伊昔的事情。
“伊昔,那天我看康衢和其他女生在树丛里为难你,你没有告诉老师吗?”
“为什么要告诉老师?”
“这属于校园霸凌……哪怕她是青年团的人也不能和其他女生为难你。”
“霸……凌?”
伊昔困惑的看着曹非,似乎没理解他的意思。
“我和她无冤无仇,她为什么要霸凌我?难道她不是和我聊天吗?”
曹非一愣,一时间竟不知如何作答。
如果人与人之间无冤无仇便不会相互加害,那这世间的种种冤仇有从何而来……
他想到了被人为难的关秋、想到了被人蔑视的王乔玉,又想到了总是在电器商店被人刁难的父亲以及李煜的父亲……
这一切……从何而来呢?
“那她们指责你的时候,你不会感到……不舒服吗?”
“为什么要不舒服?这不是善意的提醒吗?”
曹非愕然,完全陷入了沉默,过了许久,才开口问道。
“那你觉得她们的提醒应该遵循吗?”
“不该。”
“嗯?”
曹非颇为诧异,这是他第一次见伊昔如此斩钉截铁的说话,态度和平时变化很大。
“为什么?”
“爸爸说别人说的话代表了别人的想法,如果觉得有道理就要听取,如果觉得没道理也不要反驳,有人肯说话总是好的,但最终的决定权在自己,每个人都是自己的主人,都有权利说自己想说的话,做自己想做的事。”
“康同学她们有权利对我进行善意提醒,而我也有权利做出我自己的决定。”
“我喜欢那个头饰,所以我要戴着它,我喜欢身上合适的校服,所以我要穿着它。”
她侧头看向曹非,目光极为真挚,以至于曹非短暂失神,站在原地望着对方。
“我喜欢和曹同学一起出来,所以我要邀请曹同学。”
曹非沉默不语,他从来没想过伊昔说的这些……
人可以自己做出决定而不考虑他人意见吗?
他没有过这样的经历,也无法想象那是怎样的生活……
就连今天外出,他都是和父亲说谎,称自己要参加青年团活动才能离开家的。
其实说和同学一起去图书馆也行,只是父亲并不认同他看那些和考试无关的书籍,而他不想惹父亲生气……平日里工作已经很辛苦,自己不应该让他添堵。
曹非从未见过伊昔这样的人,一面可以为了不给别人添麻烦而委屈自己,另一面依旧能坚持自己的选择。
他想起了一句在书上看过的话——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自己和伊昔确实在很多方面隔着一道边界,不完全是家庭的鸿沟,更是价值观的天堑……
很多事情不可要求太多……只能顺其自然……至少还能像朋友一样来往……
就像自己读过的《赤玄通史》一样,如果是未修改版的固然好,如果是修改版的,也只能将就,有总比没有强——如果不好好珍惜,或许有一天,连修改版的也见不到了……
两个人离了建国公园,坐公交车前往‘骄阳’体育场,那附近有一座灯塔,是很有名的景点,可以眺望周围的景色。
一路上曹非隔着车窗看到一些西洋建筑正在被改造,不过周围的建筑都装上了飞檐翘角,这一市政工作应该进入尾声了,举目望去大街上满是红色宣传标语,仿佛来到了一片血红的海洋……
不知怎么,通往体育场的路被警察设卡阻拦了,原本通过这里的公交车只能绕路而行,偏偏绕开的那几站就包括曹非要去的体育场站,他只得和伊昔下车,选择步行一段距离。
路过‘西人街’的时候,曹非注意到‘西人街’已经改名成了‘东人街’,街上那些有着百年历史的老建筑正在被拆除。
西人街过去曾是西洋人的租界,西洋人在这里修建了馆驿以及一系列配套设施,璇玑星建立后,这里的西洋建筑被破坏了一部分,保留下来的都成了旅游景点。
不少青年团的人正在这里帮忙搬运废料,时不时还能听到现场传来震耳欲聋的口号。
“拆除殖民标志!重振炎族雄风!”
“四拆四拆!不破不立!四拆四拆!不破不立!”
“龙主义势不可挡!龙理论坚不可摧!龙思想牢不可破!龙纲领锐不可当!”
曹非诧异的看着这一切,只觉得拆房子也要喊这么盛大的口号未免小题大做,而且……
这些西洋建筑目前不都是属于璇玑星的吗?为什么要把自己管理的建筑拆掉?明明这些可以增加很多旅游收入……
所谓的‘四拆’其实璇玑星四净相关的口号之一,既拆除高危风险的建筑、拆除年久废弃的建筑、拆除违规修建的建筑以及拆除妨碍市容的建筑。
璇玑星的这类口号总是喜欢和‘四’有关,比如四清、四净、四拆……听老人们说过去不是这样的,比如龙三院长时期的口号往往和‘三’有关……
一旁的伊昔只是好奇的看着眼前的一切,似乎不理解这些人在干什么。
穿过西人街……东人街,只要再过一条街道,那便是体育场了。
曹非看着四周的一切,脚步突然停下,他怎么也没想到居然这里还会有被保护起来的西洋建筑,他稍微靠近围墙,看着介绍栏的文字,瞬间明白了这座大门紧闭的小洋楼被保护起来的原因。
这是历史上龙枭巡视时住过的房子……
他赶紧带着伊昔走远,不想和这圣地产生任何关系。
可到了体育场附近,眼前的一切更加让他震惊。
体育场的入口只保留一个,剩余的入口全部封闭,停车场被禁止使用,里面停满了警车和各种黑色的汽车。
远远望去,所有进入体育场建筑设施的通道全部被铁丝网和临时搭建的金属墙阻隔,大量警察在里面执勤,还有一些穿着便衣的人四处游荡。
一些穿着演出服装的小孩子正顺着体育场的通道走出来,而在她们身后则是整齐划一佩戴着青年团袖标的青少年,全部扛着带有青年团标志的旗帜。
由于所有通道都建立了临时检查站,任何试图进入的人和车都必须通过检查站里的电子设备,因此他们正在排队通过检查站。
这是怎么了……是出了什么事情吗?还是在彩排节目?
曹非下意识远离体育场,总觉得这里比刚才那个大门紧闭的‘圣地’还要匪夷所思……
这座骄阳体育场是为了举办第8届东洲青年运动会而修建的,当时耗资甚巨,让许多人诟病其毫无用途,只为了举办一次运动会彰显威风。
此后十几年,这里一直试图举办各种活动来彰显其独特价值,可随着东洲大流感的办法爆发,各种活动时断时续,没有一次能和那场东洲青年运动会相比……
周围很多人一提起这座体育场往往是嗤之以鼻,称之为‘爆菊花’,因为体育场从高处俯瞰很像一朵爆炸的菊花,但那其实是太阳放光芒的造型——自从璇玑星建立,太阳有关的标志一直是社会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其历史渊源甚至可以追溯到炎族上古时代的炽天轮标志。
不管这里发生了什么都和自己无关,自己只是平民百姓,没必要卷入这种王侯将相的事情。
曹非和伊昔离开体育场,迅速前往附近的灯塔。
只要登上灯塔,周围的景色就可以一览无遗,也能看到体育场里面发生了什么……
可刚到灯塔附近,曹非等人就被拦了下来,灯塔周边围了铁丝网,说是在院庆日结束前不对外开放……
曹非注意到这里有一些和警察交谈的便衣人员,他们都穿着普通人的衣服,手里拿着测绘装置,对着体育场方向指指点点,不知道在做什么。
他只能和伊昔原路返回,经过体育场的时候,两个人抬头看着正在升起的三面旗帜。
带有龙和刀的是璇玑星院旗……
带有太阳标志的是千华帝国旗……
而带有三片枫叶的则是金叶王朝旗,象征着如今的千华帝国金叶王朝——也是属于三皇的旗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