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存在时,死亡尚未降临,当死亡降临时,我们已不存在。
当一天的狩猎结束后,傅春秋、萨日朗与董双成背着打来的猎物开始踏上归途。
三个人穿过林边草地的时候,看到了一群人牵着马,中间簇拥着一个老人,不知道在干什么。
北极星人一向是喜欢凑热闹的,萨日朗自然不会例外,他走在最前面,剩下的两个人跟着他,三个人背着猎物朝人群靠了过去。
傅春秋见这些人面色沉重,似乎是在送别什么人,这种事情一般是忌讳外人在场的,可萨日朗一靠过去,这些人向他看了一眼却没搭理他,直至萨日朗开口询问,一个人才出口回复他。
“折别。”
一听到‘折别’这个词,傅春秋瞪大了眼睛,下意识看向人群簇拥的那个老人。
他虽然听说过‘折别’,但今天还是第一次见到。
“老尚,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一名白发苍苍的男人握着老人的手,他身上披着一件没有系扣的军服,穿法看上去不伦不类,毫无军人形象。
但傅春秋注意到他军服上的肩章是上将军衔,在北极星军衔中,元帅只有一人,大将仅有三人,上将几乎是是一个人一生所能达到的极限。
他脑海里迅速过了一遍自己看过的北极星现役上将名单,没有发现这个人,难道对方不是北极星现役上将?
对方身边没有警卫,周围的人对他也没什么尊重的意思,本打算行礼,见萨日朗无动于衷,他也就原地不动。
“该说的都说了,这是最后一次了。”
被称作‘老尚’的老人目光转向一旁牵着马的中年人,把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尕儿子,回去好好种地,朵阳人骑马是一把好手,种地也不会比别人差。”
傅春秋侧眼看着对方胸前,他不由得吃了一惊,对方胸前至少佩戴着十枚勋章,显然不是等闲之辈,肩膀上佩戴着中将肩章,兵种符号是骑兵,姓尚……
他稍微吸了一口凉气,对老人的身份感到难以置信。
难道是出身第八骑兵师的北极星中将尚声?那位‘最后的八骑子弟’?
所谓的‘八骑子弟’,指的便是出身北极星第八骑兵师的军官,这些人遍布北极星军队,担任诸多要职。
在历史上第八骑兵师一直是北极星的将校摇篮,历史上出过不计其数的军队新星,在北极星早期本来是骑兵部队,后成为一支具有军事培训班色彩的军队,想要进入该师,最起码也得是下士起步——而在北极星军队,下士已经可以担任班长了。
北极星革命政权建立后,旧军队拒绝接受政治军官任命,这其中以第八骑兵师为代表,被视作反动军阀的拥趸遭到解散,即便是北极星院长二度掌权后也没有恢复番号。
这些遭到解散逮捕的军人四散逃亡,有的逃亡海外明哲保身,有的遁入山区进行游击战,尚声就是其中之一——大名鼎鼎的北极星西马四位创始人之一,也是第八骑兵师的最后一任师长。
作为北极星院长二度掌权的从龙功臣,他没有劝北极星院长重建第八骑兵师,而是作为北极星骑兵总监,指导北极星骑兵建设。
随着世界大战后,骑兵逐步退出战争舞台,他主动离开军队前往养马场,负责北极星全境的马匹饲养和培育工作。
没想到会在林区遇到这个年过八旬的老翁……
“阿爷!我……我和你同去!”
一个看上去约莫十八、十九岁的少年突然快跑几步,一把抱住了尚声,语气里隐有哭腔,尚声面色平静的摸着对方脊背,轻轻拍了两下。
“尕孙莫哭,我年纪大了,你的路还长着,我只是返回故乡,去见我的爹娘。”
提到‘爹娘’,尚声不由得看向远方。
在他小时候,家里人一直过着游牧的生活,那时候鞑狼骨夷喇乞想让朵阳人定居,可朵阳人不从,鞑狼骨夷喇乞刀枪也动了,舌头也动了,到最后没办法,答应只要朵阳人愿意服兵役,他便允许朵阳人自由迁徙放牧,不再要求他们定居生活。
而尚声便是为北极星院长服兵役的朵阳人,他至今还记得自己当时孤身一人骑着马,带上爹娘给的食物,骑马奔行一千多里赶往最近的兵站参军。
从那以后,他便穿着军服度过了六十余载……
至于家乡……他一次也没回去过,在他参军后不久,家乡遇到了白灾,听逃出来的人说,死了很多人。
他的爹娘、妹妹以及两个弟弟也失踪在茫茫草原上,生死不明……
对于久在草原生活的朵阳人来说,生死不明……那就是死了……
他的脖子上还佩戴着临行前父亲送给他的箭头,半个世纪以来从未离开过他的身体。
摘下箭头,看着早已锈钝的刃口,尚声一言不发。
睹物思人,却早已物是人非。
他将箭头戴在孙子颈中,郑重说道。
“你在军队要好好当兵,莫要报上我的名字,那样人家也只会笑话你,笑你一无所傲,唯有籍他人的名。”
说到这里,老人仰头干笑了几声。
“尚声的名字有啥了不起的!有啥值得叫出口的!”
“老伙计,这个给你!”
他脱下身上披着的军服,将之丢给上将,而上将伸手接过,神情隐有悲怆。
“勋章都是鞑狼骨夷喇乞发的,帮我还给他,我来的时候没有这些,死了也不带走。”
“还有这中将军服,也送给你了!我没穿着它从家来,回家穿它作甚!”
“老尚,你孙子……”
“不要把勋章交给他,人的勋章要自己取得,靠别人赠的算啥?”
尚声接过身边人递来的一件普通衣服,不由得愣在原地。
那是一个年逾五旬的男人,正看着尚声的脸,眼角隐有泪光。
“老师长……我舍不得你啊……”
“尕娃,这些年多谢你帮我,不然我早就死了,当初我们打游击的时候你还那么年轻,如今你也白了头……”
尚声从口袋里拿出手枪塞进对方手里,掰开对方的手指让对方攥住。
“我也没什么留给你的,手枪和剩下的钱全部归你,我家里的东西你看中什么就拿什么,尕儿子和尕孙不要阻止。”
一旁的儿子和孙子点头答应,而男人则是摇着头。
“我不要你的东西……让我再最后一次为你牵马吧!老师长……”
尚声没有拒绝,看着对方将马牵过来。
那是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马,也是陪着他征战沙场的老伙计……
作为生在马背上、死于马蹄下的朵阳族,尚声这一生都与马结缘。
在北极星,很多地方基础设施建设的很差,比如道路,夏天是烂泥路,冬天又冻的邦邦硬,马至今在很多地方依旧派的上用场。
“老伙计……你瘦了……就像我一样,再也无法征战沙场了。”
“我从病床上爬起,扯掉针管,就是要和你一起再驰骋一次。”
“我不喜欢窝窝囊囊的死法,我不想躺在床上屁滚尿流的死去,我要死在冲锋的路上,像我骑马参军那时候一样……”
“琳琅天赐予我堂堂正正的生,我也要用堂堂正正的死作为回报。”
傅春秋看着眼前的一幕,心中无比震撼,尽管知道‘折别’是北极星一些边疆民族的老人在临死之前选择独自一人离开族群的送别仪式,可他从来没想过一个人能如此平淡且决然的面对死亡。
这个世界上很多人都能宣称自己不怕死,可当死亡真的来临,又有多少人退避三舍、缄口不言呢?
人们怕死,所以人们不敢轻易谈死,亦不敢主动赴死。
而北极星人……刚好相反……
他们从不避讳死亡,因为死亡是生命的一部分,人从生下来的那一刻起就在朝着死亡狂奔,永远停不下来——唯一能停下来的时候,便是生命的最后一刻,死亡的时刻。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可北极星人不仅站在下面,甚至还要主动踹上一脚。
他们永远都是这样不可思议,让人无法理解——他们自己也不屑于被人理解。
尚声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终跨上马背。
他年纪大了,腿脚不灵活,能骑在马背上多亏了他的儿子和孙子动手帮了他一把。
哭泣声从人群中传来,他骑在马上,望着哭泣的孙儿和曾经的战士,垂首说道。
“我出生的时候,毡帐里的每个人都在为此喜悦,我离去的时候,各位又何必为此悲伤?”
他骑着马徘徊几圈,又看了看他认识的人们,终是拉动缰绳,纵马奔向草原,再也没有回头。
他的背影在夕阳的霞光中渐渐逝去,天空盘旋的乌鸦在风中送别昂首的瘦马。
曾经鲜衣怒马的场景已经随风远去,谁还记得那些淡化到模糊的光影。
看不见的景象是曾经爬冰卧雪的黑夜,翻山越岭的崎岖。
听不见的声音是曾经呼啸不息的冷风,枪林弹雨的尖叫。
摸不到的过往是曾经践踏革命旗帜的身影,垂死的红色恶魔在脚下歇斯底里。
他胯下的瘦马随风奔驰,越过草地,向着远方冲锋,就像他年轻时那样。
一往无前,无所畏惧。
他人虽然还在这里,可他的心早就回到了千里之外的家乡。
在那里有他的爹娘、妹妹、弟弟以及成群的牛羊……
他要回到那里去,那是他的家乡,也是他注定要奔赴的远方,注定要回去的地方。
——爹,娘,儿子回家看你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