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券在握的另一个含义是成败已分。
傅春秋和女孩聊了一些,大概明白了女孩这些虚梁星难民的生活处境。
女孩叫做东方梨,祖上沾点儿边疆民族血统,但在虚梁星的民族同化政策下完全可以视作炎族,炎族认同感强,也会说炎族语——至于虚梁星口音,那是不可避免的事情,炎族语在东洲各地炎族中都有不同的地域性口音。
世界大战期间参商星接纳了几百万虚梁星难民,这些人基本都集中在束州地区,而战后无论是北极星还是参商星都不喜欢这些难民留在这里,北极星是担心他们会和抵抗组织联合起来搞事情,而参商星则是不想接纳这一人口负担。
但官方态度是一会儿,落实下来则是另一回事。
由于世界大战期间北极星几乎把虚梁星打成一片废墟,把这些人赶回原虚梁星领土只是给北极星增加负担,总不能把这些人都用机枪突突了吧——北极星已经突突了太多的虚梁星人,不必再多这几百万。
而参商星这头因为人口减少,也需要大量劳动力填补低端劳动缺口,双方一拍即合,每个月都从难民里引入一定数量的‘优质劳动力’来参商星内地务工,接纳他们为参商星临时公民,但不享受参商星的福利待遇——至于以后会不会成为正式公民则完全没有讨论。
参商星政府不想让来自赤东党体系的民众融入参商星社会,在他们看来这些人生活在赤东党的旗帜下,满脑子都是赤东党的那一套,让他们融入参商星社会那是自寻死路,最好的办法就是给他们发签证。
可问题也就在这里,签证到期后这些务工者何去何从呢?
把他们赶回原虚梁星领土?现在那里已经成了北极星领土,他们中很多人就是逃避北极星统治才来的这里,会心甘情愿回去吗?
直接送回束州难民营?那等于没有解决任何实质性的问题,只会滋生更多的非法逗留人员……
况且,就算他们真的愿意回到北极星的领土,他们也带走了参商星的财富……最好的办法还是让他们把赚的钱留在参商星……
到最后,参商星政府也没给出个确切的结果,不过按照傅春秋的判断,最后多半会同化一部分,再遣返一部分——参商星确实需要人口,哪怕是虚梁星的人口,这些人再不安分,也比北极星人强……不是吗?
历史上就连生活在山区的边疆民族都被参商星的商业社会同化了,虚梁星的炎族难道会比语言不通、文化不同的边疆民族更难同化吗?
由于北极星实行极其离谱的边境管制政策,既‘尊重所有人自由迁徙的权利’,因此每天都有原虚梁星公民越过边境进入参商星——北极星人就是这样,只要自己的公民主动离开去了其他科学院,他们完全不在乎对方会不会回来以及对方会不会接受当地的规矩,同理,其他科学院公民只要来了并遵守他们那一套抽象的规矩,那就是北极星人。
好在参商星这头边境管制严格,会将所有抓住的偷渡者通通送回北极星。
为了顾忌北极星的面子,只遣返战争结束后的偷渡者,战争之前的难民不在遣返范围,毕竟这些人在参商星生活了好些年,也算了解了参商星社会,可以成为潜在的同化对象。
一想到这些,傅春秋就觉得头大。
自己只是一个小人物,为什么要费心思考这么多大人物才会想的事情?难道自己有能力解决这一切吗?
眼前的东方梨就是获得了前往参商星内地务工资格的临时公民,虽然自称是成年了,可傅春秋三言两语就试探出对方根本未成年,只是虚报了年龄,不过也没深究什么——他又不是查户口的人。
她和父母、爷爷都获得了临时公民身份,全家人一起在长桂市打工。
为了避免一些麻烦棘手的社会问题,参商星的临时公民身份有一部分会按照家庭进行授予,避免出现一个家庭的年轻人在内地打工而父母子女在难民营这样的情况,因为家人就在身边,这些打工者也不敢胡作非为。
同时参商星政府在所有临时公民身份上进行地域限定,确保其不会在内地自由流动,也能有效的将其放入参商星人口中进行稀释,避免形成聚集社区——这是参商星防范的重中之重,谁也不想在北极星骑在头上的时候,屁股上又坐着一个赤东党。
在束州难民营存在之初,原东土复兴党干部依旧试图在难民营内建立一套‘地下党’体系进行管理,很快便遭到参商星的镇压,相关人员被连根拔起,
随着东土复兴党在虚梁星土崩瓦解,加之参商星的严格管控,难民营的难民开始自治以降低参商星的统治成本,然而他们受路径依赖的影响,往往只会建立类似赤东党的自治方案……
在参商星试图引入北极星驻军进行治理后,难民营很快学会了接受参商星的逻辑以及对摆脱赤东党的路径依赖,尽管其自治还是带有赤东党色彩——但比起北极星人,还是参商星人好说话一些。
北极星人是屠戮他们家乡的仇人,也是他们最害怕的天敌。
总之,在参商星提供框架的基础上,难民们使用带有赤东党色彩的治理体系,如今难民营的生存环境已经有了极大改善,不过生活质量这东西就别强求了……能活在参商星对难民们而言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哪怕生活中依旧带着许多赤东党的痕迹,可参商星发达的商品经济还是让他们感到难以置信——毕竟他们过去一直生活在虚梁星东土复兴党的统治下,即便他们的末代院长在最后进行了经济改革,可虚梁星的商品经济依旧无法和参商星相提并论。
他们无法想象没有东土复兴党的领导,这里的社会为什么能够有序运行……
虽然虚梁星一直宣传参商星社会充满了腐朽和堕落,可在参商星这里,他们见到了过去在虚梁星看不到的商品、生活乃至……宣传材料,尽管里面有很多内容是抹黑,但也有很多是他们亲身体会过的……在虚梁星内部不可以随便讲出来的内容。
他们中很多人经历了从震撼到狂热,又从狂热到失落的变化,尽管也有很多东土复兴党的拥趸坚持这些都是参商星繁华的表象以及消费主义空虚论,坚持消费主义带来的是一种肤浅的粗俗快乐,可在现实面前,任何反驳都充满了无力。
——想家吗?
——不想,我要留在这里,这里就是我的家,我要做参商星人。
这是东方梨给傅春秋的回应,让傅春秋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
平心而论,参商星是一个开放的社会,欢迎任何人加入,只要当事人愿意为这个社会添砖加瓦,这也是战前参商星社会的共识,傅春秋自然不会例外。
可在经历了世界大战的残酷后,傅春秋对这一共识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动摇,他开始觉得参商星社会过于包容不是什么好事,或者说正是因为参商星社会的包容才会导致参商星沦入如今的惨状——他们必须包容驻扎在参商星领土的北极星驻军以及虚梁星难民。
傅春秋想到了一句老话,一句非常应景的话。
——越是包容他人,越是无处容身。
傅春秋没什么能帮助东方梨的,只能将车上的另一瓶水也赠给她。
东方梨很高兴,尽管傅春秋完全无法理解这种得到一瓶水的高兴,这只是随便一处便利店都能买到的廉价水。
或许在对方眼里,这就和沙漠里干渴的旅人遇到了从天而降的甘霖一样……
傅春秋回到车里,无视了外面的噪音,思索着自己之前的安排。
停在长桂各处的运输车分别隶属于不同的公司,杨舟会在今天下午5点告知自己相关的车牌号。
为了避免试探,傅春秋选择让路镜意接收这一信息,接收后通知自己。
出于安全考虑,傅春秋还进行了其他的安排。
电话响了,傅春秋看了一眼,是从佟仁办公室打来的——通过技术手段完全可以隐藏或者是显示其他号码,但北极星人偏偏不这么做。
他们有一句俗语很清楚的表达了这一原因。
——如果政府打给我的电话无法被我回拨,我就不会向政府汇报任何事情,包括即将推翻他们的计划。
“报告团长,你让我接收的车牌号已经按照你的嘱托,使用标准的版式进行重新整理成列表。”
“嗯,还有什么别的事情吗?”
“有的,一个叫做时夏的人正在这里等你,说是有文件要给你,是你女朋友吗?”
傅春秋皱起眉头,路镜意最后这句话完全可以不说。
“差点忘了她,本以为今天要回到办事处,结果没回去……叫她来大演武场找我吧!”
傅春秋从容不迫的交代完路镜意,最后补充道。
“对了!列表每张打印五份,装进档案袋让她一起带过来。”
“是的!制作人!”
傅春秋刚放下电话没一会儿,时夏的电话便打了过来。
“傅队长,我到了办事处这里送文件,可你不在……这里只有……”
电话另一头的时夏压低了声音,生怕有人听到。
“只有一个小孩子,她说要打电话问问你,刚才莫名其妙塞给我一个档案袋,说让我去大演武场找你,这是怎么回事?”
“我今天本来要回办事处,结果因为一些事情耽搁了,把你忘在脑后,抱歉……麻烦将文件和档案袋一起送到大演武场这里,我这头急用。”
“好……好的!”
时夏撂下电话,傅春秋微微侧目,继续看着车外工作的东方梨。
他知道今天孔硕会有关于枪支收缴的文件交给自己,早上特地告诉时夏,自己今天会在办事处,让时夏收到文件后去办事处交给自己。
时夏一开始很害怕,觉得办事处很危险,他嘱咐了对方几句,对方也就放下了心。
虽然心里感到歉意,但他还是利用了对方。
此时此刻,就在傅春秋的车里,有五份相同的车牌号列表,和路镜意打印的那些车牌号列表在格式上完全一致——只不过这些车牌号是运输文物的车辆。
他要做的就是将这五张纸混入时夏带来的档案袋里,然后交给自己调动的那个团,让他们根据上面的号码识别对应的车辆,进而鱼目混珠,将运输文物的卡车送进港口。
之所以提前以送文件作为理由安排时夏去办事处,目的就是为了制造巧合,让她顺便带档案袋到大演武场。
这样即便事后暴露,也可以将责任推到时夏身上……毕竟是她送文件来的,中途有没有鱼目混珠,谁也不知道。
时夏参加过丰昌学潮,而丰昌学潮和运输文物的幕后黑手都是民阵……这本身就是最好的解释。
傅春秋一度觉得自己这种设计太过卑鄙,利用了善良的无辜之人。
可他脑海里闪过师兄的话,只有活着才能实现胜利……
为了活着吗?
不……是为了胜利……
他期待自己的计划不出问题,只要不出问题,自己事后可以请时夏吃饭作为补偿……
罢了……什么补偿时夏……不过是补偿自己的良心……
要是真的出了问题,付出代价的可是时夏……
他心中惴惴不安,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
担心计划败露……担心时夏来的途中会有什么变故?还是担心时夏本身?
傅春秋不知道答案,他听着车外的噪音,长叹一声,最终下车走到东方梨身边。
“你歇一会儿……我替你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