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量会衰退,美貌会逝去,但敏锐的心智能带你渡过最黑暗的状况。
北极星人有一个优点,这或许是他们为数不多的优点,那就是他们主观能动性极强,虽然在某种角度来看,把‘能’改成‘盲’更合理,但还是‘能’的比例偏多。
傅春秋看着拦车的北极星士兵,这群人一接到命令,便迅速把自己部署到相关位置,同时每个排主动确认了拦车、警戒以及换班等诸多岗位——这一切都和他们的班长、排长乃至更高级别的军官无关。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像摆弄棋子一样将他们井然有序的分配到该去的地方,既没有讲话,也没有口令,所有人眼里自己做的似乎只是一件在他们看来极为寻常的事情。
正因如此,他才时常对北极星军队感到难言的战栗,不仅因为其耸人听闻的暴行,也包括他无法理解那只无形的大手是什么所带来的‘他者化’。
特工必须时刻融入周围环境,但又必须在内心坚守准则,而他不管在北极星怎么努力都无法融入这些人的日常,他们仿佛是天生的异类,人皮下面隐藏着一个魔鬼的灵魂,让人无从揣度其一举一动。
他晃了晃头,清除脑海中的杂念。
至少这些人目前能够兢兢业业的完成自己交代的任务,这就足够了。
按照之前的部署,所有人都已经就位,为了避免意外,傅春秋还在临近的道路增加了警察巡逻——虽然他调动的军队数量有限,可只要拿着证件和长桂市的参商星警察机构说一声,警察自然是愿意配合工作的。
这不是什么特权,仅仅是提到北极星会在这里有一场行动,警察机构便会自动调整巡逻路线进行配合,不会询问具体原因。
说来也怪,无论佟仁还是自己的调兵权都只能调集联合总部麾下的北极星士兵,而无法调集参商星士兵,不知道是基于对参商星指挥链的尊重还是不信任参商星士兵。
参商星士兵……参商星真的还有军队吗?
世界大战后,参商星的军队进行重组,不知是北极星的要求还是参商星军方的异想天开,参商星只保留了一支规模不到战前三分之一的军队,其中海军、空军保留比例较大。
可以说战后参商星已经在领土防御上选择了外包给北极星,正因如此,这部分省出来的军费才能用来供养北极星驻军。
说来也是讽刺,这笔省出来的军费不仅养的起北极星驻军,甚至还有剩余——不知是军费分摊这方面北极星的占比大还是原本的参商星军队存在腐败……
傅春秋不想承认后者,但更不愿承认前者。
指望所有车辆都从最西面汇总进来还是不现实啊……
傅春秋边开车边观察,注意到有相当一部分汽车是从中间的几个路口并过来的,并没有经过最初的几个路卡。
这是不可避免的,因为突然进行道路封闭,让所有车辆统一从这条路的最西面转进来只会造成拥堵,搞不好要堵车一晚上,那样不仅会耽误文物运输,也会耽误军火运输。
他考虑到了这种情况,因此一开始保留了几个中间插进来的路口用来分散车流。
其实可以不用伪造名单这么麻烦,直接把红色通行证发给运输文物的车辆就可以。
可一来,他联系不到师兄,二来,冒险去找那些运输文物的车辆会有未知的隐患,这是情报工作的大忌,最后只能出此下策……只是这样很容易牵连时夏,或者说自己这么做就是在故意牵连对方,让对方替自己背负潜在的危险。
他看着副驾驶位置的时夏,对方正懵然不知,一脸迷茫的打量着周围的汽车,不知道傅春秋在这里干什么。
时夏能看到一路上有哨卡,也能看到傅春秋不断停车接受检查,但她完全搞不懂这一切意味着什么。
“吃饭了吗?”
“还没……”
“那就回去吃饭吧!耽误了你时间……”
傅春秋打开车门锁,示意时夏可以离开。
按照他平时的作风,他应该把时夏送回家,可他心中挂念文物的事,也无心送人。
“没事的。”
时夏下了车,傅春秋看着她消失的背影,突然意识到这周围没有出租车,时夏要怎么回家?
他发动汽车向前开了一小段路,却完全见不到对方,不由得皱起眉头。
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时夏是成年人,知道怎么回家,不需要自己这个多管闲事的‘监护人’……
她小时候落水,自己救过她,可这不代表自己就得永远顾及她的安危……
即便这么想,傅春秋还是觉得不安心,明明是自己把对方留下,然后又把对方赶走……
这条路虽然少有行人,但有北极星层层设卡,时夏不会有危险的……
一想到这条路上都是北极星人,傅春秋打消了没有危险这个想法,打算继续开一段。
正在这么想的时候,他注意到路边的汽车餐厅门口站着一个提着袋子的人,似乎是时夏。
他有意识的控制鸣笛吸引时夏注意力,时夏果然察觉到了他的存在,一路小跑从后面追了上来。
幸亏自己没继续往前开,不然就错过对方了。
“给!傅队长。”
时夏打开袋子,将里面的精圆堡递给傅春秋。
汽车餐厅只有快餐,时夏也不知道傅春秋喜欢吃什么,她只能买傅春秋平日里经常吃的精圆堡。
“为什么要买东西?早点儿回去不好吗?”
“傅队长一直和我在一起,我想傅队长也没吃晚饭,就自作主张多带了一些。”
时夏放下快餐,准备下车离开。
“我这就走……”
傅春秋锁上了车门,时夏推了几下,回头看向傅春秋。
“不介意很晚的话就再待一会儿吧!到时候我送你回去。”
“好的。”
两个人吃着快餐,观察着路上的一举一动。
傅春秋受过专业训练,知道如何用言语接近一个人,让对方放松戒备进而获取情报。
但他从未真正和别人发自内心的交流,师兄是少有的例外,他和对方在示刀门时关系就很好,另一个就是师父,但师父已经离世——况且自己回到参商星后就再也没对师父说过实话。
特工就是这样,永远不能和别人推心置腹,那会留下致命的弱点,因此特工都是不健谈的内向人,他们只是装出健谈的外向样子。
像时夏这样的普通人,他应该用特工的思维交流,可对方并没有获取情报的价值,也没办法畅所欲言,因此两个人在别人并没有太多话题,只是随便说一些家常——基本都是傅春秋问,时夏答。
时夏知道傅春秋和北极星人关系不一般,是北极星的……特务,她不太愿意用这个词形容对方,毕竟特务听上去像是干坏事的,可傅春秋完全没干过坏事。他看到被打的人会追上去问清原因、对待那些混血孩子也没有歧视……他还救过自己……
她对傅春秋印象很好,对方问什么也总是知无不言,因为她知道对方没有恶意——其实她很想多了解傅春秋的事情,但因为知道对方的另一个身份是……做秘密事情的,也不便多问什么。
“你为什么要参加丰昌学潮?”
一听到傅春秋这么问,时夏下意识看看周围,一想到傅春秋不会害自己,也就放下了戒备。
“大家都去了,所以我也去了。”
“像羊群一样吗?”
傅春秋看着远处拦车的北极星士兵,想到了《内务部大典》里对于‘大屠杀中的群体性麻木’的描述——丰昌八月事件也的确是一场惨无人道的屠杀……
“差不多吧!印随效应。”
“你当时是怎么想的?”
“真的可以说吗?”
“但说无妨。”
得到傅春秋的许可后,时夏轻叹一声。
“就是想着多一个人多一分力量……”
“有一个学姐被北极星士兵强■……”
时夏说到这里,急忙打量着傅春秋的眼神,补充道。
“我这么说……傅队长不会介意吧!”
“不介意。”
时夏松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当时同学们说北极星人太猖狂了,要罢课,要上街,还要举标语。”
“同学们说多一个人多一分力量,只要人多了,声音就可以被听到。”
“我当时想能尽一份力也是好的,就跟着去了。”
“后来见什么事情都没发生,我们就回去继续上课了。”
“然后第二天见有人又去上街了,我们也跟了过去,下午继续回去上课……”
“一连去了几天,我们都习惯了,上午去,下午上课,然后突然有一天我听说有参商星的军人被同学们吊起来打死了,听说还是军官,我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有些同学逃回了宿舍,有的则是逃到了大使馆……”
“等等!”
傅春秋打断了时夏,目光凌厉起来。
“大使馆?南斗星大使馆吗?”
“哎?傅队长怎么知道?”
“丰昌大学附近就是使馆区,我去过那里。”
傅春秋放弃打断时夏,找了个由头敷衍过去——其实也不算敷衍,他确实去过那里。
“是这样啊!确实有同学去了南斗星使馆,但很快就被赶了出来,有几个工作人员劝他们离开什么的……”
“你亲眼见到的?”
“是的,他们都是学校里的学长和学姐,平日里很有名气,我认识他们。”
“那后来呢?”
“第二天不知怎么的,上街的人更多了,又有士兵被打死了,大家开始喊什么推翻卖国政府之类的话,我感觉有点儿危险,但同学们都说没事的,北极星害怕我们,害怕舆论,我也就没在意……”
时夏声音微微颤抖,傅春秋能看出她眼神里的恐惧。
“然后就是直升机……扫射……那天我听说出了事,就赶紧从队伍后面逃走了,然后好多警察来抓人,不过没把我抓走……没多久学校就把我开除了……”
“那去过大使馆的学长学姐呢?”
傅春秋之前听时夏提过丰昌八月事件,只不过那一次时夏没有讲的这么具体,他对于那时的惨状已经通过视频见过很多次了——这次事件在北极星已经成为了某种学习资料……
他关心的是那些被大使馆‘赶走’的学长学姐……他们刚离开大使馆就爆发了更大规模的游行示威,那到底是不是‘赶走’已经一目了然……
“不知道,我再也没见过他们……可能……可能已经死了吧!”
傅春秋没有回答,这些人不会那么容易死的,能第一时间逃到大使馆的人,也能第一时间逃往境外。
能心安理得让无辜者去死的都是惜命的人……
他想到了自己,迅速结束了这个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