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师之名是只有弱者才会在意的虚妄之词。
太阳升起的时候,傅春秋驱车来到港口,出示了证件后准备直奔滚装船的登船车辆停靠区。
他已经收回了所有的打印纸,至于通行证——随着军队回营,检查站撤销,那不过是一张废纸。
他刚准备继续发动汽车,突然看到一辆贴着通行证的汽车在自己车前急停。
随着车窗打开,计未成的脸出现在车内,正侧头看着傅春秋。
傅春秋无视了对方加速急停的无礼举动,看了一眼已经在副驾驶位置上睡着的时夏,将钥匙留在车上,迅速下了车。
就连侦缉科的车也逃不过军队拦截吗……
他打开计未成的车门,坐进了副驾驶位置。
“计科长,有什么事吗?”
“傅春秋,好久不见。”
计未成看着傅春秋,依旧是面露愁苦,话语颇为平淡。
这个人非常古怪,傅春秋就没见他笑过,和寻常北极星人差异极大——他在北极星也见过一些言行极为古怪的人,对于这类人,最好的办法就是保持距离,避免他自爆的时候溅自己一身血。
至于对方直呼其名,他实在是懒得多说什么,对方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吧!反正在北极星人那里直呼其名才是尊重,况且名字本就是让人叫的。
“我听说这里有军队活动就过来看了看,是你调动的军队吗?”
“是的,我要……”
“我对于你为什么调动军队不感兴趣,只是路过港口的时候看到了你的车,有几个问题想顺便问问你。”
一听这话,傅春秋警惕性拉到了最高,这个人始终对他有所敌意,只怕不会是‘路过’、‘顺便’这么简单……
这人突然拦住自己的车,要问的问题多半不会简单……
他到底有什么目的……是冲着文物来的吗?
“会占用很多时间吗?”
“如果没有斟酌思考的话,不会。”
“计科长似乎对我有敌意。”
“我一向缺少不必要的善意。”
计未成看着傅春秋,继续说道。
“现在开始吗?”
“好吧!但愿不会太长,我还要进去清点车辆。”
傅春秋有意将话题引向‘清点车辆’这方面,借此观察计未成的反应。
可这个人自始至终都像北极星冬天冰冷的河水一样,完全不动声色,就像什么也没听到一样,眼睛凝视着他,将自己说的‘清点车辆’这种关键词直接过滤。
“你认识沈星河吗?”
“认识,我的师兄,和我一起在监察保卫局任职过。”
傅春秋知道自己对一个怀有敌意的人这么回答是有潜在风险的,但这是北极星已经知道明面信息,自己只要隐藏那个一丁点儿都会被人警惕。
“你为什么认为我问的是你师兄?而不是其他人。”
“我只认识这一个叫沈星河的人。”
“你们还有联系吗?”
“联系?”
傅春秋疑惑的看向计未成,眼中隐有怒气。
“活人怎么和死人联系?”
“是谁告诉你他死了?”
“没人告诉我,我回师门探望的时候见过他的灵位。”
“有灵位就意味着人死了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
傅春秋冷眼看着计未成,他并非真的生气,只是对方这么问,自己如果表现的平淡如常反而让人起疑。
自己回过师门这种事情虽然没有告诉过别人,但北极星很容易就能考证,因此在这种问题上是不能说谎的。
事实上,按照特工的规矩,一名特工说话必须九真一假,面对询问,除了无法确认的事情以及关乎自己真实身份的内容,其他方面都要说真话。
其实说这些话很危险,尤其是在计未成面前。
这坐实一种自己和‘反北极星’的师父等人存在联系的猜想,但他又不能不这么说,当初这么做的时候也考虑过未来被人询问的可能。
如果他表现的对师门毫无眷恋,反而会让北极星人起疑——特工不能留下把柄,而在北极星这种反常识的地方,自己必须时刻留下一些把柄,才能让自己显得正常一些。
“沈星河还活着,正在领导一个抵抗组织。”
傅春秋沉默不语,不知道计未成是什么意思——如果自己没有见过沈星河,此刻被人询问也会是同样的表情。
“你们很快就可以见面了。”
“见面?”
“根据侦缉科的调查,沈星河在长桂市自卫团安插了一个抵抗组织的‘棋子’。”
傅春秋眉头一凛,一时间无法推断计未成找到了确凿证据还是在诈自己……多半是在耍诈,他如果有证据早就对自己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
“你怀疑我?”
“没有确凿的证据之前,我怀疑任何人。”
“所以说……我现在需要接受调查吗?”
“不需要,你可以继续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但如果沈星河联系你,请你尽快通知我们。”
“联系我?”
“是的,在尊师被杀后,令师弟山洪涛流亡南斗星,你是示刀门留在参商星最后的门徒,他一定会联系你的。”
一听到师父被杀,傅春秋脸色阴郁下来。
“傅春秋,我知道尊师的死对你是极难接受的现实,你当时试图杀死计百出就是最好的证明。”
傅春秋开口准备解释,可计未成只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傅春秋只得下车。
“不必解释,你试图杀死计百出是因为你作为活生生的人,在特定情境下出现了无法克制个人情绪的应激反应,如果换作是我,也会这么做的。”
傅春秋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计未成,而计未成已经驱车离开,就和其他北极星人一样加速过弯以及……超速行驶。
这个人和自己的谈话与寻常的审讯截然不同……
傅春秋琢磨不透这个人,他不像一个人,像一具尸体。
虽然计未成嘴上说着‘他也会这么做’,可如果他是自己,他绝对不会对计百出下手,因为他的自制力远胜自己,他刚才也说了‘如果换作是我’,这个‘如果’是什么含义,傅春秋心里很清楚。
他永远不会成为自己,所以没有‘如果’。
计未成是参商星特工训练课程里没提过的一种人……北极星观海特工学院称之为‘高功能分裂样的反社会型权术主义人格’……
这种人无法胜任谍报工作,却极其擅长反谍报工作——作为东洲大地上的黑箱,各种奇奇怪怪的人形魔鬼都会从北极星这个炼狱跑出来为害一方……
这件事得告诉师兄……是街垒组织出了叛徒还是对方在诈自己尚且不知……如果对方只是在诈自己,那自己贸然去见师兄岂不是引狼入室……
还是先观察一下吧!
他现在意识到师兄不给自己联络方式是多么的正确,万一自己沉不住气,反而会害了师兄。
由于车里有人不会自动上锁,因此他迅速钻回汽车,发动后离开港口,没有继续前往卡车停靠区。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现在去看总觉得会有潜在风险……
“傅……傅队长……这是哪里?”
时夏睁开眼睛,疑惑的看着周围。
“我睡着了吗?”
“是的,事情已经结束了,马上就送你回家。”
“啊……傅队长一夜没睡吗?那这样会疲劳驾驶的!”
听到时夏的话,傅春秋哑然失笑,自己作为玩家,体力远超旧民,何来疲劳驾驶一说……
话虽如此,他确实累了。
不是身体累,而是心累。
一晚上关注军火车也没有被这么一个怪物单独询问了半天累……
“要不我来开车吧!”
“你?”
“我会开的!肯定不会出事的。”
傅春秋并非不信任时夏,只是自己作为自卫团的干部,岂能让下级为自己开车……这也……
自己为什么会下意识用北极星人的方式思考?
他暗自摇头,不知是不想被北极星人的思维同化还是已经累的不想动了。
总之,他离开驾驶室,钻进了后排,将一切交给了时夏。
“那就靠你了,目的地……你家,等你回去了,剩下的路再交给我。”
“好的。”
汽车绝尘而去,迅速离开港口回到了路上。
看着汽车离去的尾气,停在路边的汽车打开车窗,司机伸手掸了掸烟灰,提醒着后排的乘客。
“老计,他们走了,跟吗?”
“不跟,没必要浪费汽油。”
计未成坐在后排,双手撑着额头,仿佛雕像般一动不动。
“你不是怀疑他这个自卫团副总队长吗?”
“和他的职务无关,我只是不信任原参商星情报系统的人。”
“开车的是一个警惕性很差的女人,不是他。”
副驾驶位置的壮汉看着车窗,沉声说道。
“如果他真的和沈星河有联系,这种时候不会如此松懈的。”
“计拔毛,你问他的时候,他是什么反应?”
靠在后排右侧的男人瞥了计未成一眼,疑惑道。
“难道他识破了你是在诈他?”
“他对‘北极星杀死他师父’这一事实含有怨恨,对‘沈星河还活着’这一表述存在茫然,对‘长桂市自卫团安插有棋子’这一虚构内容表示诧异,都是正常人该有的反应。”
“计算器,他在北极星待了十年,特工总部也考察过他,你怀疑特工总部的判断吗?”
司机吐了一个烟圈,转过头咳了一声。
“我不怀疑特工总部,我只是不信任原参商星情报系统的人。”
“有这个时间我们应该把注意力放在桥梁那事上,而不是一个自卫团的干部身上。”
“理论上是这样,但我持保留意见。”
“还是不放心他?”
“他是原参商星情报系统的人。”
计未成依旧双手扶着额头,看着破旧的脚垫。
“我不可能信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