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不过是人为了证明自己‘所作所为都是正确’而编造的借口。
李煜从来没想过会在这里见到祝嵩。
学生时代他霸凌自己的时候挥斥方遒,身边拥趸众多,如今却面对南斗星工作人员点头哈腰,卑微至极。
虽然小时候的经历让人不愿回想,但李煜对他却并无太多仇怨。
对方当时行径虽然恶劣,但并未真正伤害到自己,他早已淡忘——人的一生有太多需要记住的东西,曾经的霸凌在今日回首也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冒犯,没有记住的必要。
他不想停在旧日,选择向前走看去。
在候客室里,他和祝嵩进行了短暂的交流。
从36中毕业后,祝嵩每日放荡无形,靠着家里的关系,在世界大战期间他没有被征兵,而是当上了治安维持员,战后开始混迹黑道。
璇玑星通过世界大战获得了大量领土,这些地区的原官员不被信任,纷纷被璇玑星本土官员取代,大量官员调往新领土导致本地岗位空缺,祝嵩母亲在公务员体系内步步高升,加上他父亲有黑道背景,成了一方的小恶霸。
附近市场摊位的租金、店铺门口的清洁费等等……这些都是他的收入来源,由于有父母罩着,他做事也开始肆无忌惮,车辆停靠费、设施维护费等各种费用陆续提上日程,还做起了放贷的生意,靠着这些赚来的钱,他开了好几家消费场所,明面上是合法商人,暗地里则是黑恶势力。
他过上了奢侈荒淫的生活,不仅终日饮酒作乐,还经常欺男霸女,去高中找‘女学生们’,那些无法偿还债务的年轻女孩会被他拍下裸照勒索,甚至在他的会所服务。
由于家里的背景,他和政府也多有来往,一些政府不愿意干的事情,比如拆迁之类的都会由他出面。
两年前,他看中了一个独行的女孩,直接趁夜把人拖进车里带到他的‘豹房’——李煜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听起来似乎是一个类似于安全屋的黑恶窝点,毕竟祝嵩的手臂上就纹着一头豹。
他凌辱折磨了那个女孩一夜,天亮时女孩死了,他带人把女孩抬走处理,结果这下子引来了大祸。
没几天政府便给他传来消息,让他动用力量帮忙查找一位海归教授的孙女——正是那个死了的女孩。
他见情况不妙,赶紧躲了起来,结果不知道是谁走漏了消息,尸体被警察发现了,他被下了通缉令,父母全部被逮捕,当地宣布进行四净行动,严查黑恶势力,务必全面根除。
光举报行踪的赏金就有1000泉,比举报间谍还高一倍……
当他在电视上看到龙津道政府组成特别督导组亲自指导工作,吓得魂不附体,只得逃往海外。
因为被通缉,他不敢走合法渠道,只能花重金通过蛇头偷渡南斗星。
结果到了南斗星后,蛇头霸占了他随身携带的财物,把他卖进了黑煤窑,天天没日没夜的干活,最后是南斗星政府打击黑煤窑,这才把他解救出来。
可这下子问题更严重了,他没有合法身份,也不敢交代过去的经历,被南斗星怀疑是璇玑星间谍抓了起来。
他害怕被驱逐回璇玑星,咬着牙不说话,遇到人问他就装傻充楞,坚持了几个月,对方从璇玑星那头见到了他的通缉令,知道了一切。
他跪在地上哀求南斗星不要把他驱逐回璇玑星,他回去就是一死,他什么都愿意做,求南斗星给他生路。
最后南斗星留下了他,他今后必须作为南斗星内务部的‘套子’为南斗星服务。
虽然祝嵩没有直说,但李煜大概能猜到‘套子’是什么……进入黑恶势力卧底,或者是渗透进璇玑星移民里充当告密者……
李煜没想到两年前那场大规模四净行动的起因居然会是自己曾经的同学……
他可以说祝嵩罪有应得,但他的罪应该交给璇玑星审判,而不是被南斗星内务部当作把柄控制住。
不过交给璇玑星后,他的结局应该不会有例外。
南斗星虽然广泛接纳移民,但对于劣迹斑斑的杀人重犯,他们没有接纳的必要,那样只会增加自己社会的不稳定性,让接纳移民的政策遭受质疑。
但如果将对方交给璇玑星,与送还一具尸体并无差异。
与其向政治上的敌人交还一具对自己没有价值的尸体,倒不如将之转化为对自己有用的工具——南斗星没有办法审判一件没有发生在自己领土上的案件。
功利主义下的人尽其用虽然可以理解,但李煜心中难以接受——法律中道德与功利的争议,应然与实然的交锋,在人类历史上已经延续千年,他此刻的思考不过是沧海一粟。
对于祝嵩来说,能活着已经很好了——他的生命早在两年前就应该终结了,如今延续的每一秒都是意外。
和自己不同,祝嵩不能申请政治庇护,因为他没有遭受政治迫害——璇玑星之所以逮捕他,是因为他涉嫌杀人,即便在南斗星境内也视作犯罪。
由于东洲正处于分裂状态,为了争夺统一的话语权,东洲现今的几个政权均确立了难民相关的法律条文,尤其是针对东洲其他政权的难民。
比起管制严格的勾陈星与璇玑星、几乎没有管制的北极星,南斗星的难民法律是最完善的,存在政治庇护、人权至上、司法免责等诸多理由,这是基于现实政治的考量。
如果连东洲的难民都不接纳,南斗星在政治上试图以道义制高点统一东洲的话语权会受到极大削弱。
南方五院是不希望接纳太多北方难民的,很多人还记得几百年前大顺王朝时期的南地北盖(耢)问题,因为耕地不足,北方流民南下与当地农民争夺土地,引起了一系列的暴力仇杀——很多矛盾直至今日都还没有平息,历史上敌对的‘老游’和‘大乡’村庄很多仍是不相往来。
南斗星通过农业调整以及‘驱土吞金’等政策,推动地主向其他产业转型,进而由联邦获取其土地,从民间耕地和五院土地两个层面强化联邦的稳定,这种政策推行平缓,没有如赤东党那样激进。
不过北方难民通常不会被安排到偏远地区搞什么土地开垦之类的事情,而是被安置在城市工作,既能填补城市化带来的岗位空缺又可以更好的管理控制——在现代社会,管控几十乃至上百万人口的城市比人烟稀少的偏远乡下要容易的多。
李煜不愿和祝嵩多谈过去,那不仅是祝嵩的伤心事,更是那些被他伤害的人难以回首的往事。
他日史书不会为此留下只言片语,不过是一次璇玑星四净行动取得成果的汇报文件,一系列苦痛血泪不过是寥寥文字间的数字。
还是说说当下吧……
祝嵩是两天前被警察送往太阴星内务部,然后用飞机送到牧阳的,具体为什么来则一概不知,内务部的人告诉他如果表现良好,可以缩短他‘入籍考察’的时间——他并不是余生一直担任套子,只要帮助内务部一段时间就可以从‘准公民’成为‘正式公民’。
但‘一段时间’究竟是多久,则完全没有具体数字,只是说视表现决定。
和他不同,李煜办理相关手续后直接成为了正式公民——因为他属于政治庇护,是被重点关照的对象。
李煜没有继续问下去,他和祝嵩被通知的时间不同,但却在同一天抵达了同一个地方,他认为两个人要经历的肯定是同一件事。
候客室内只有他们两人,门旁站着两名荷枪实弹的警卫,他们对于两个人说话置之不理,只是偶尔打量两个人的动作。
他们两个在进去候客室之前经历了搜身,搜身过程非常仔细,就连圆珠笔都被拿走了。
既然这里的门牌上写着候客室,那肯定是要见什么人了……
自己和祝嵩唯一的共同点就是毕业于同一所学校……
他心里隐有不安,因为在这座城市还有一个和他们同一所学校的女人……
“Hello!你们也是36中的?”
一个有着异族样貌的女人走进候客室,向李煜和祝嵩打着招呼。
她的装束颇为正式,看上去像是记者或者是类似那之类的职业。
她的脸……
李煜认出来了,她是自己之前在电视上见过的那个女记者。
她为什么会来这里?她说‘36中’,难道她也来自同一所学校?
“你好,我是李煜。”
“李煜?我好像听过,哦!对了!对了!你是当时学校排名靠前的那个吧!我上学的时候听过你,但没见过。”
女人连连点头,伸手握了过去,丝毫不见外。
“我是修翎,‘公共通讯社’的记者。”
李煜伸手握住,看来真是电视上那个记者。
和璇玑星不同,南斗星没有政府直接运作的官方媒体,只有一家与政府合作的媒体,那就是南斗星成立后组建的公共通讯社,其运营范围包含报纸、广播、电视以及网络,是南斗星规模最大的新闻媒体——之所以不直接由政府运作,主要是为了大众观感,避免给五院民众一种‘我们向联邦纳税是为了对外安全,可换来的却是联邦对内进入我们日常空间’的反感。
李煜更加确信,自己和这两个人要见的不是别人,一定是关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