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种东西能让寡者不可小觑,弱者所向披靡,天下俯首称臣。
李昌谷出生的那一年,第一次仙江战争还没有爆发,璇玑星尚未从那场战争中败北,伟大的总院长毕生事业继承者龙梁还活着。
和后来的老寿星形象不同,他年少时体弱多病,后来遇到了一个游方的道士,道士说他骨骼惊奇,但一生多舛,很难健康长大,只有跟着自己修行才能健康长寿。
父母害怕了,把他舍给道士,希望他一辈子能平平安安。
就这样,李昌谷跟着老道士离开了那个潮湿多雨的村庄,过上了居无定所的生活。
说来也是奇怪,自从跟着老道士云游,他就再也没有体弱多病。
他拜了老道士为师,老道士很博学,一开口不是《道器书》就是《逍遥书》,不吝保留的教了他很多知识。
他曾问老道士为何不坐在观里悟道,老道士哈哈大笑,指了指书上的果子,对他说。
“娃儿!你看那树上的果子,我这就拿来给你。”
他站在树下看了果子好久,李昌谷不解,问他在做什么。
老道士呵呵一笑,说他在等果子落下来。
李昌谷只是摇头,师父这不是骗自己吗?这要等到什么时候啊!
他赶紧开口劝师父不要徒劳等着,太阳很晒人的。
“师父,站着不动怎么能等到果子?”
师父依旧凝望树上,摸着他的头说。
“娃儿,站着不动等不到果子,坐着不动又岂能悟道?”
那时候起,李昌谷就养成了一个习惯。
不要坐享其成,要身体力行。
第一次仙江大战结束后,璇玑星社会开始清查人口,不允许无业游民四处游荡。
就这样,李昌谷到了东极山,寻了一家小观,正式成了一位登记造册的道士。
他对于避世隐居并无太大兴趣,对于功成名就也不热衷,只想追求‘道法自然’。
他问过师父什么是道法自然,师父只是指了指天上的太阳,指了指脚下的土地。
——太阳东升西落,经年寒来暑往,不为青唐、天虞永驻,不因烛康、仲庚长留。
李昌谷是遵纪守法的人,政府把名为法律的丝线放在他面前,他会避开,会跨过,可他不会视而不见的撞上去。
官府有官府的原则,他也有他的原则,即便官府的很多原则不利于他,那也没什么值得忧心的。
东洲历史上多少王朝兴衰,可道法依旧自然。
从长远角度看,法律、道德之类的东西很容易就会发生改变,人只能以不变应万变,去追求那些无论法律、道德怎么变都不变的道法,或者说真理。
就这样,李昌谷在道观里一待就是五十多年——人的一生几乎不会有第二个五十年。
小观实在是太小了,随着璇玑星宗教场所商业化运作逐步成型,很多道观都变成了营业场所。
道士们按时上班下班,工作的时候穿上道袍,不工作的时候则娶妻生子,甚至还有香火钱可以分。
而李昌谷的小观始终老旧破败,根本看不到一丁点儿发达的迹象。
很多道士来来去去,不愿在此长留,李昌谷也不勉强。
他每天都要扛着锄头去山上种地,就像他的父亲一样。
父亲是披着坎肩的农民,他是穿着道袍的农民,二者并没有太大区别。
师父死后,他一个人云游的时候曾路过家乡,见到了正带着两个弟弟一起种地的父母,十分祥和的景象。
父母似乎已经忘记他了,就像他对父母也没什么印象一样。
他没有与父母相认,而是独自离开,心中谈不上惆怅,只觉得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人对很久以前的记忆会越来越模糊,他并不是第一个记忆模糊的人,从古至今都是这样,无人例外。
父母没有抛弃他,只是希望他能够健康,这就足够了。
很多人不愿意种地,但李昌谷一直坚持,多余的收成甚至还可以卖掉补贴小观。
他没什么经济头脑,不想将小观商业化,唯一经常造访的就是当地旅游部门,多次劝他好好修缮小观,用职业经理人搞公司化,可他每一次都当成了耳边风。
金钱会影响他对道法自然的追求,安贫才能乐道。
这是他的亲身经历,那些娶妻生子、腰缠万贯的道士很快就背不出道经了,他们卖着价格昂贵的修行道袍与祝福开光的法器,却总是宣称自己对辰门无所不知。
他不想评价这些人的品行道德,他只是不想成为这样的人。
每个人都有权利做出自己的选择,就像他安贫乐道一样,发财致富也是人的选择——只要这选择发自内心。
他在小观度过了几十个春秋后,东洲大流感爆发了。
没人知道东洲大流感爆发的原因,所有的东洲科学院都在互相指责,但李昌谷知道。
从古至今,瘟疫都会每隔一段时间就发生一次,没有必要因为它是怎么来的大动肝火,只要它会消失,一切就都会恢复原状。
东洲大流感爆发的第二年,李昌谷决定为饱受瘟疫之苦的民众做些什么。
这是一个很突然的想法,仅仅是卖粮食的时候看到了生病的儿童,他就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完全没有经过任何深思熟虑。
就这样,他离开小观,踏上前往名山大川祈福的旅程,就像古时候那些同道中人一样。
只不过他们是被皇帝派去的,他是被自己派去的。
幼年时自己也曾体弱多病,他由己及人,一路祈福的同时不忘宣传‘生病立刻就医,莫要讳疾忌医’的口号。
起初他孤身一人,一个人穿越崇山峻岭,前往他要去的地方。
很快有人与他同行,他们一同跋山涉水。
可能是因为辛苦,又或者是觉得这样不能发给他们想要的东西,不断有人退出,又不断有人加入。
李昌谷始终没有说什么,他的眼里只有下一座山。
一路跋涉的过程中,他又一次路过自己的家乡。
他的父母早已离世,两个弟弟各自成家立业后也不知去向。
望着父母的坟茔,他依旧觉得陌生,仿佛那是两个陌生人的墓地。
可他举目望去,看到一座座坟茔,又觉得父母和自己无比熟悉,他们和这里长眠的每一个人并无不同,都是一方石碑,都是黄土覆顶。
自从人类发明墓碑后,这样的事情从未停止过,自己的父母也只是其中再普通不过的一员。
在一路祈福的过程中,他成为了一个名人,经常有记者采访他。
他是不善于被采访的,每次只能回答记者的问题,很难发表长篇大论,因为他不觉得自己所做的事情有什么宣讲的必要。
总之,因为他的这次旅途,他再也无法回到过去平静的生活了。
东洲大流感消失了,可慕名者却纷至沓来,他只能闭门不见。
结果被传成了避世大隐,登门拜访者更盛。
这其中影响力最大的便是新历204年来的一众官员,他们带来了三皇的诏书,册封李昌谷为护国天师。
他始终不觉得自己护了什么东西,自己只是做了自己想要做的事,真正护住民众的是医学,不是道学。
不过他没有和政府的人争论,因为没必要。
从古至今,和官府争论永远不会有结果,因为结果是官府决定的。
他接受了护国天师,尽管他始终不明白为什么是自己。
‘护国’只是他在追求自己想做事情的时候投射在别人眼里的影子,从来不是他的本意。
李昌谷对千华帝国的认知是很肤浅的,但从长远历史来看,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璇玑星成立只有一百多年,而皇帝则存在了上千年之久,只是回到了历史常态。
虽然他熟悉祈福仪式,精通辰门经典,可他从来不信水里能有大石碑浮上来——因为这不符合常识,石碑只能沉下去,不能浮上来。
但他对此平静的接受了,类似的事情也曾发生过。
皇帝出生的时候经常有各种异象,最起码也得是电闪雷鸣。
是真是假姑且不论,如今发生的这一切只是从古至今的循环,没必要大惊小怪。
所谓的皇帝只是和他统治的臣民一样的人,并没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
这是他见到三皇的第一印象,三个年纪不大的孩子,就和大街上跑来跑去的孩子没有区别,只是少了几分活泼,多了几分庄重。
他没有纠结于皇帝的数量以及性别,这是扶持皇帝的‘辅政大臣’应该关注的,他只是一个种地的道士,更关心地上的一切。
成了护国天师后,李昌谷再也没种过地,因为政府派来的人不允许他种地。
小观拥有的土地面积比以前更大,可他却失去了种地的资格。
帝国将他的小观修建的焕然一新,他试图阻止,可没有人听他的话。
他是护国天师,可‘国’不听他的言语,‘天’也不遵他的意愿。
李昌谷时而想起死去的师父,师父临死的时候让他将其就地掩埋,不要举办葬礼。
那时他不解,问师父何意。
师父突然大笑,摸着他头的手缓缓垂了下来。
——曳尾而行的乌龟和供奉庙堂的乌龟哪个更符合道法自然?
李昌谷当时不知道答案,现在他知道了。
——他是在成为护国天师后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