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得再多，未必有用。
千华帝国，太平道，清庆市。
万窍音要考上公务员，无论如何都要考上公务员。
只有考上公务员才能不被催婚，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作为‘帝女’，她们这代人是和帝国同时诞生的，也是和如今这代三皇同一年出生的，几乎从小就会被家长反复唠叨，拿三皇作为榜样督促她们——好像她们没有生在能被帝国选中的家庭成为三皇是她们的错一样。
——和邻居说说话怎么了？瞧瞧你这个怕生的样子！人家三皇面对千军万马都面不改色！能不能跟人家学学！
——看看你！站没站相，坐没坐相，人家三皇一出门怎么就能挺胸抬头呢？
——你能不能少吃点儿？有个好点的体型，不然以后能嫁的出去吗？人家三皇就不像你这么胡吃海塞！
——你看看人家的神态气质！你比得上吗？……
——人家嫁的那是什么人？再看看你！你要不好好学习就只能嫁给早市摆摊的老光棍！
烦死了……
万窍音用手快速搓动头发，只一瞬就把头发弄的凌乱不堪，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紧皱的眉头舒缓下来，慢慢将头发弄整齐。
她不喜欢三皇，在她眼里，三皇就是天生的公务员。
她们碰巧生在了那种幸运的家庭，完全不需要努力。
——如果考不上公务员就老老实实回家结婚，让我早点抱上外孙子！
——我看你十有八九考不上，那些大领导有几个是女的？
万窍音深吸一口气，看了眼窗外的铁丝网，拿起辅导书继续复习。
‘帝精’的培训费是很贵的，如果自己这次考不上，真的只能回家结婚了。
一想到这里，万窍音只觉得满脑子都是绝望。
‘帝国精英公试培训集团’是璇玑星最大的公试培训机构，一期的培训费几乎相当于全家三分之一的收入，父亲愿意拿这笔钱已经很不情愿了，自己没有第二次机会的……
璇玑星的公试就和教育毕业考试一样，也是统一时间的，每年这个时候基本上是各个公试机构最繁忙的时期，各种封闭式训练营人满为患。
这种封闭式训练营一旦参加往往几十天不能离开，每天必须参加集体生活，食堂、宿舍与教室来回跑，通讯管制、准时熄灯以及随机抽查，每天从凌晨一直忙到半夜，片刻停不下来。
短短半个月，万窍音就有些熬不住了。
她瘦了好多，总觉得吃不下饭，满脑子都是培训题。
——随着文化复兴逐步推进，我们既要（），又要（）。
——在提高民族自信的过程中，我们必须先（），再（），最后（），直至（）。
——通往统一的道路只有一条，那就是以（）为（），将（）作（），把（）当（），为（）而（）。
这些题很多答案都让人感到匪夷所思，完全看不出任何逻辑规律。
——作为公务员，当你发现一群人持械斗殴，你应该如何应对？
昨天培训官问了这个问题，万窍音的回答是‘先观察情况’，结果遭到了批评，正确答案是‘立刻报告并呼叫支援，同时制止冲突并控制现场’。
万窍音完全是一头雾水，自己只有一个人，怎么做到报告的同时还能控制现场？对方会听自己的吗？连自己一起打怎么办？
还有什么‘面对工作千头万绪的状况，不能（），必须一件一件落实’。
下面给了四个选项——‘蜻蜓点水’、‘面面俱到’、‘一蹴而就’、‘半途而废’。
万窍音选了第四个，结果正确答案是第一个。
她实在看不出‘蜻蜓点水’这个词是怎么应用在这种语境里的——那不是产卵吗？
还有类比推理，从‘棉花-衣服’、‘石油-汽车’、‘木材-家具’、‘小麦-面粉’里寻找和‘稻谷-大米’相同的一组。
万窍音选择了‘木材-家具’，结果被告知答案错误，正确答案是‘小麦和面粉’，因为‘大米是稻谷加工的’、‘面粉是小麦加工的’，可这就奇怪了，难道家具不是木材加工的吗？
难道自己真的没有这方面天赋吗？
一想到这些，她就变得十分焦虑。
——公试很简单的，只要想考就一定能考上，你看，我姐姐就是这样。
——这可是铁饭碗，永远不会被裁掉。
——机会都是均等的，你没考上只能说明你不努力。
脑海里回想起培训官的话，万窍音心跳加速，重新拿起书，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如果真的这么容易，为什么那些培训官自己不去考呢？
是因为考的话有概率失败，而授课稳赚不赔吗？
说起来，真的有人不需要培训也能考上吗？
肯定不可能吧！考试需要的这些文字用词都是平时不会用到的，如果不参加培训也很难答出来。
——女孩年纪一大就会变得很笨，如果你觉得自己笨，那就说明你老了。
——我们读那么多书其实对于以后的帮助并不是很大，很多知识我们一辈子也用不上，也没有哪个丈夫要求她的妻子必须精通微积分啊？
——如果不早些结婚，等年纪稍大一些，竞争力就过下降，这可不是战前男多女少的时代了。
真是的……为什么身边很多人会这么想？
难道读书只是考上大学？而考上大学只是为了毕业结婚？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追求了吗？
万窍音对结婚是有抵触情绪的，一想到这个，她就会心里没底，感到阵阵不安。
她对男性并无反感，只是一想到结婚这件事并非永恒，对方随时都可以离婚，她就感到惶恐。
这种惶恐的由来很难解释，就好像自己的家永远是自己的家，可丈夫的家始终不是自己的家一样——况且，一旦结婚，自己的家也不再能接纳自己，只能去依靠那个随时都会分崩离析的新家。
这种感觉糟透了……
大学生活结束前的最后一个假期，她回到了家乡，父母安排她见了几个同龄男性，正是这次回家坚定了她当公务员的信念。
一想到那几次见面，她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第一个男人戴着很厚眼镜，自始至终一言不发，母亲说他毕业于高等院校，比自己的大学好得多，可他自始至终只是沉默，沉默了十几分钟，最终开口问道。
——你对于城市热岛与碳汇功能的耦合机制怎么看？
万窍音瞪大眼睛，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而男人见到她的表情也变得不安起来，反复推着眼镜，最终说道。
——那极地海冰消退对全球气候系统的非线性反馈呢？
万窍音轻轻摇头，这个人说的到底是什么？全球变暖吗？
——深时全球变化与碳循环正反馈机制呢？
万窍音结束了这次尴尬的谈话，临走的时候听到了男人的母亲和自己母亲的抱怨。
——我这个儿子啥都好，就是非常的木讷，除了学习之类的都不行，所以我才想找个好女孩照顾他。
自己……是保姆吗？
她马不停蹄的被母亲扯到下一个地点，开始面对下一个男性，那是一个一脸严肃的男人，给人的感觉仿佛下一秒就要开始批评她一样。
他问的问题也很让人难堪，万窍音一度觉得之前那个男人还是不错的……
——你是处女吗？
第一个问题就让她不知该怎么回答，其实只要回答‘是’就行了，但她不想这么回答。
她猜到了对方会问这种问题，但想的无非是‘你之前的恋爱史是怎样的’、‘你过去有过男朋友吗’之类的，根本没想到会问的这么直白，以至于一时间大脑一片空白，只得反问对方。
——你……你有过女……
男人神情依旧严肃，讲了自己的身体状况，又是睾酮素，又是精子活性……听的万窍音直皱眉，不太明白对方为什么要说这些。
不过对方接下来说的话，她还是听懂了的，比如愿不愿意放弃工作照顾孩子……愿意生育几个孩子……
谈话很不愉快的结束了……
自己……是蜂王吗？
万窍音不想再参加这种古怪的活动了，但最终还是被母亲拉到了第三个男人面前。
那是一个穿着体面的男人，不过年纪比她大很多，而且还结过一次婚，这让她很抵触。
不知为什么，从小她就不喜欢和年纪大过自己太多的男人接触，总觉得在对面面前自己缺乏主导性，会被对方在气势上完全压制。
这个男人和前两个不同，他非常健谈，也很热情，但万窍音总觉得不舒服，尤其是对方目光在她身上凝视，让她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不安，好像自己一丝不挂站在对方面前。
这场会面自然也以不愉快收场，只不过是万窍音全程一言不发。
回家的时候母亲还在嗔怪她人前失态，居然一句话都不说，那人家里有好几套房，嫁过去你这辈子就吃穿不愁了……
自己……是乞丐吗？
从那时起，万窍音就下定了决心，一定要为自己而活。
父母让自己早结婚无非是想让自己有个依靠，只要自己获得了铁饭碗，就不必再依靠男人而活了。
念及此处，她放下辅导书，对着墙上的五位龙院长照片低头行礼，双手合十，祈求他们能保佑自己成为公务员，自己一定会践行他们的理念，为璇玑星发展添砖加瓦、赴汤蹈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