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与人的悲喜并不相通。
千华帝国,龙津道,观极浦市。
站在山崖上,望着脚下的海浪,蒋众峥并没有什么好心情。
他是怕水的旱鸭子,见到水总是躲得远远的,没有直面海水的勇气——这和他的父亲相去甚远。
蒋众峥的父亲喜欢登山,等各式各样的山,他的一生都在追逐更高的地方,因此给他取名‘众峥’,取‘一览众山,尽显峥嵘’之意。
他时常觉得自己和父亲不像,不仅他自己这么想,就连很多身边的人也这么说。
父亲一辈子都沉迷于登高望远,性格里透着对远方的向往,很少如他这般安于现状,循规蹈矩。
而父亲最终死于意外坠崖,结束了对未来充满热情的一生。
对于登山者而言,失足坠崖是很寻常的事情,父亲也无法例外。
看到父亲的尸体,蒋众峥唯有沉默。
他小时候一直以父亲作为自己的榜样,可从那时候起,他的榜样倒下了。
他不想学父亲了,他想安安稳稳的度过一生,不再去追逐远山。
或许这就是循环吧!
这个家庭诞生了追逐远山的父亲后,该回归平静了,总不能每一代人都怀着热情追逐远处的一切吧!
也许自己的血脉里就流淌着不安分的热血,似乎每一代人都是这样。
蒋众峥小时候住在红色的砖房里,门前有一块大青石板,上面都是密密麻麻的青苔,不知道生长了多少年。
青石板是建房子的时候放在那里的,祖父时常和别人炫耀自己当时如何独自一人凭着一口气将这块上百斤的青石板从村口搬过来的。
他年纪大了依旧豪情不减,和同村人打赌,说自己能把石板再搬回去。
同村人起初嘲笑他,打算看他笑话,看这个干瘦的老头如何自取其辱。
可他只是呵呵一笑,居然真的挽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祖父从来不说谎话,他说的只是即将去实现的真话。
大家都劝他一大把年纪不要这么做,就连同村那些想要嘲笑他的人见此情形也立刻改了口风,可他非要这么做,谁也劝不住。
蒋众峥就这么抱着苹果看向祖父,看着他弯腰俯身,将青石板缓缓抬起,然后跪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了。
他的腰椎受到了损伤,腿骨骨折,只能躺在床上。
一年不到,棺材就抬进了家里。
他一辈子不服输,到最后败给了自己。
说到底,父亲和他很像,也是处处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尽头,不像自己这么没用。
念及此处,蒋众峥只觉得两个女儿不像自己,更像父亲和祖父,性格里透着一种热情,一种对未来的向往。
已经快一年了……他的女儿还是没有从阴影里走出来。
蒋众峥一下子苍老了十几岁,就连走路都变得佝偻起来了。
十九年前,他的第一个女儿遭人强■,倒在了血泊中,身首分离。
十八年后,他的第二个女儿遭遇了同样的厄运,尝试自杀未果,最终从死亡边缘侥幸捡回一条命。
他至今还记得大女儿蒋雯荷的面容,那时候她还叫蒋诩,总是穿着白大褂像个小大人一样在诊所里转来转去,时不时伸手逗乌龟、扔鱼食。
就和其他女孩一样,积极开朗,乐观活泼。
就和自己的父亲一样,对未来充满向往。
可她死了,死在了冰天雪地里,身首分离。
大女儿死后,他卖掉了风波津的房子,带着怀孕的妻子移居到观极浦市,避免受大女儿之死的影响过度悲伤。
可自己还没死,这样的事情就再度上演。
二女儿蒋雯莲的性格和大女儿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每当看到二女儿,他都会想到死去多年的大女儿。
为了不让大女儿的死影响到二女儿,他向二女儿隐瞒了大女儿的一切,不让她知道自己曾有一个遭遇不幸的姐姐。
蒋众峥后悔了,如果当初没有隐瞒这些,早一点告诉她真相,是不是她就不会重蹈覆辙?
二女儿考上了高中,那是观极浦最好的高中之一。
就和其他学生一样,她参加了准军事训练,晚上遇到训练官检查宿舍,说她仪容仪表不合格,要将不合格的学生带走夜训。
她跟着训练官离开了,然后遭到了强■。
训练官威胁她,如果敢举报就让她身败名裂。
二女儿害怕了,训练结束后被家里人注意到精神恍惚,这才说出真相。
可已经过了最佳取证期,证据不足。
干戚安保说他是外包人员,不属于干戚安保编制。
那家外包公司主营业务是‘道德教育’、‘会议策划’、‘安全管理’等一系列冠冕堂皇的词语,这人在外包公司里甚至没有正式编制,属于雇佣的临时工,公司老板已经不知所踪,只剩他一个人——就连这位训练官本人都是一个曾因盗窃罪入狱的罪犯。
二女儿曾在事发后悄悄和老师说过相关的事情,但因为说的含糊其辞,只说训练官对自己不友好,做了一些非常过分的事情,而老师只是觉得她性格太敏感,找借口逃避训练,完全没有理睬她,她也不敢再和别人说了。
事后学校还批评她,对方单独将你带走明显不符合日常流程,你当时为什么不质疑?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不大喊?
那个恬不知耻的训练官还声称他和二女儿是恋爱关系,二女儿是自愿的,这样的解释在大女儿那时候也曾出现过,思之令人气愤。
紧跟着便是似曾相识的流程,学校禁止学生谈论这件事,
往学校里打了电话,学校依旧是‘正在开会讨论’的说辞。
朝那个恶棍的家里打电话,每次都是‘打错了’作为回应。
给那家‘强国教育’打电话,永远都是无人接听。
恶棍被逮捕了,但证据不足,很快被放了出来,只认定其没有遵循训练流程。
他把二女儿带到的地方没有监控,周围也没有目击者,至于为什么说是‘夜训’实际上没有外出训练,他的解释是‘夜训’是‘夜间训话’的意思。
二女儿终日精神恍惚,有明显的自残倾向,蒋众峥不得不让妻子每时每刻盯着她,生怕她有什么闪失。
他委托了好几家精神鉴定机构,对方说这‘超过了机构技术条件和鉴定能力’,每一家都回绝了他。
由于二女儿的自残倾向,她也没有办法继续上学了。
有一次,她抓起菜刀对着自己的手插了下去,多亏送医及时,总算保住了她的手。
像这样的事情还有很多……
有时候一周就发生了三次,每一次都让蒋众峥无可奈何。
从那以后,为了避免女儿再寻短见,他搬到了低矮的一楼,把家里所有的尖锐物品都收了起来,哪怕是稍微沉重的东西也不例外。
可这一切只能让他自己安心,不能让女儿真正摆脱困境。
难以言明的绝望……
看到女儿如此自我折磨,蒋众峥也很难过,下定决心要为女儿讨还公道。
他去了当地政府投诉,可很快就被哄了出来——他没有预约,把他赶出来的人让他去警察局报案。
他到了警察局,可警察局永远只说‘证据不足,不予立案’。
他去了道政府,得到的答案是‘不能越级反映情况’,建议他先回观极浦市政府反映。
他最后狠下心,坐火车去沧海市,他要找璇玑星地位最高的人为他伸张正义。
可他刚到沧海市,马上就被一群身穿便衣的人扣住,说他居心叵测、心怀不轨,将他送到一个仓库,说是要调查他的真正目的。
关了半个多月后,他被送回观极浦市。
他想找以前部队的老战友帮忙,可老战友一听他说便直摇头。
他想上网求助,可每次发出的帖子都会被删除。
难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吗?
自己拥护璇玑星,可为何自己的女儿要受到这样的对待?
走投无路之下,他想到了大女儿。
这些年他一直试图忘记关于大女儿的一切,他手头甚至没有一张对方的照片。
可他始终忘不了……
忘不了那个欢歌笑语的大女儿……
她笑起来很好看的……
可这一切都回不去了……
再也回不去了……
自己一生安分守己,从来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为何会沦落至此?
即便自己犯了什么滔天大罪,又为何要让自己的女儿遭受这般不幸?
他累了,可他还得继续活下去,就像他的二女儿那样,一步一步走下去。
哪怕万般不情愿,也只能一步一个脚印向前走下去。
因为他只剩这个了,没有别的选择。
听着手机的震动,他随手拿出手机,有气无力的问道。
“怎么了?”
他的眼神从茫然逐渐有了神采,可那不是喜悦,而是难以言明的悲伤。
整个人瘫坐在地上,眼泪流了下来,混杂着鼻涕,一起流在地上。
“我知道了……”
就在刚才,他的二女儿从医院17楼的窗户跳下去了。
他看着奔涌的海水,那潮汐将他的悲喜全部带走。
他丢下手机,从此再也不需要这东西了。
他翻过山崖的护栏,向着大海奔去。
这是最后一次了……
他过去从来不信命。
现在,他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