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耀转瞬即逝,平凡万古长存。
自从庆武帝‘废诸门,奉儒学’后,儒门创始人方谷就被尊为‘方圣’,子嗣受封为‘崇奉伯’,专掌方子相关的祭祀。
每逢乱世,宗教兴盛,为了打压宗教,儒学就会被重点扶持。
赤玄乱世时期,赤朝与玄朝互相对峙,崇奉伯后裔散落四方,赤朝封‘继圣侯’,玄朝封‘承圣侯’,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继圣侯一脉在钟镛之乱时被斩尽杀绝,随着天下统一,承圣侯被加封为‘嗣圣公’,这一封号便一路沿袭,直至大顺王朝灭亡。
凡世天国取代大顺王朝后,这个特立独行的政权并没有册封嗣圣公后裔,反而将其贬为平民,嗣圣公这一封号从此成为了历史的一部分——严格来说,终结嗣圣公封号的并非璇玑星,而是凡世天国。
龙枭时期的璇玑星只是延续了凡世天国对嗣圣公的态度,但因为一些历史问题,璇玑星自然不会承认自己在一些方面继承了凡世天国,因此终结嗣圣公封号往往会被归结到龙枭头上。
由于璇玑星没有终结嗣圣公封号,那么龙四院长时期恢复嗣圣公封号也就不会出现自我打脸这样的事情。
最后一位嗣圣公的直系血脉当时依旧在世,但最终没有被帝国册封,那是一个老眼昏花的老人,一生在各领域毫无建树,唯一拿出手的是潇洒如意的毛笔字——可这根本不是龙四院长想要的。
在古代,无论崇奉伯、承圣侯还是嗣圣公,都出过一些能力平庸甚至作风败坏的人,不过封建王朝为了高举儒门这杆大旗,对此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说是狼狈为奸也未尝不可。
可在千华帝国,嗣圣公不是这么用的。
帝国的建立是为了给璇玑星的宏图霸业服务,册封一个毛笔字过人的老头能为璇玑星宏图霸业服务吗?
所以龙四院长认为这件事情不能这么办,他选择了方堪作为嗣圣公。
方堪在嗣圣公血脉里属于旁系远支,这个旁系远支的遥远程度可以追溯到近千年之前的大胤王朝,锦都之难后,大胤王朝南迁,东洲又一次形成南北对峙,大胤与大旻各自册封嗣圣公,嗣圣公后裔由此分为赤宗和玄宗两脉。
方堪就是赤宗一脉,但随着大烈王朝一统天下,玄宗为主,赤宗接下来数百年再也没有人获得过嗣圣公的封号——他是第一人。
虽然赤宗主要位于仙江以南,如今也依旧存在,但南方五院和罗堰星对赤宗并不重视,赤宗的方氏子孙充其量也只是祖上曾经阔过,‘方子后人’的头衔并不能为他们带来任何实质性利益,正因如此,方堪才会成为一个宗族典型。
即便在赤宗,方堪这一支也处于边缘,一直生活在江北地区,也就是璇玑星领土。
第一次仙江战争后,他们随着难民向北迁移,继续定居在璇玑星境内,正因如此,他们这一支才有光宗耀祖的机会。
相比之下,方扬这支在血脉上要近的多,和嗣圣公玄宗直系的分离可以追溯到第一次西蛮入侵,满打满算也就两百年光景。
但这不是他这一支接替方堪入主嗣圣公的原因,而是他们站对了立场。
和方堪类似,方扬也是民族主义者,但在龙四院长时期,本土民族主义是重点,海外民族主义虽然也受重视,但重视程度终究无法与本土相比。
由于海外民族主义传播需要考虑当地环境,方扬自然也不能将其朝着过于极端的方向宣传,以免引火烧身。
他所工作的天狼星是典型的移民科学院,民族众多,炎族的比例并不高,鉴于罗堰星也在当地建立有义和团之类的组织,如果血友会过于激进,只会吸引当地政府的注意以及将潜在的支持者推向义和团——当地的炎族裔支持血友会可不是为了让自己陷入危险境地。
说来也是讽刺,早在血义反目时期,血盟和义帮的大手就已经伸到了海外,血友会和义和团就是那时作为双方的海外分支建立的,只不过规模无法和后来相比。
义帮分裂后,一部分义和团融入了血友会,另一部分则是融入了罗堰星海外机构,随着后来义帮改组力行党,在力行党执政期间,罗堰星负责海外炎族裔的机构把名字改成了义和团,其目的似乎是要借用过去的名号吸引原义帮人员以及反血盟人员加入。
罗堰星议会能同意这样的提案也是邪了门,可能和‘义和团’这样的口号在海外有较大受众有关。毕竟逃亡海外的义帮人员人数不少,而且义帮建立之初就和海外联系较深,和血盟这种本土帮会有所差异。
方扬在血友会工作二十多年,能成为血友会的代表,主要得益于他知道自己的为人处世之道,就像铜钱一样,外圆内方。
对外处事圆滑,遵守当地法律,待人真诚贴心,灵活利用方法论,让人抓不住把柄。
对内则是表明立场,明确自己的态度,知道自己的底线在哪里,也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
他曾为龙四院长摇旗呐喊并不妨碍他被龙五院长选中为嗣圣公,只要他能及时易帜更名,那就还是久经考验的璇玑星民族主义战士。
龙五院长不反对民族主义,他只是反对龙四院长的民族主义。
方堪的一大问题就是在于他将自己过度绑定在龙四院长身上,他把自己变成了‘龙四院长的形状’,只要龙四院长出现意外,他的前途就会岌岌可危。
或许他认为龙四院长死后,新上台的院长一定是龙四院长政治遗产的继承者——根据方扬的观察,璇玑星并不是院长死后会出现政治变革,而是每次出现政治变革之前都会有院长死去。
方堪死的时候,方扬还出席了葬礼。
真要是按辈分算的话,其实他比方堪还要大一辈,只不过现代社会没必要太在意这个。
他在葬礼上看到了方堪的字,是‘知由’,可惜的是方堪至死不‘知由’——他并不知道他早年造假的事情为什么这么多年天衣无缝却会偶然被人翻出来……
如果不懂得急流勇退,就很容易被水冲走。
“骞腾兄,有什么喜事吗?嘴角都压不住了?”
方扬侧头看着说话的男人,微微点头。
“没什么,平野兄,我只是想到了高兴的事情。”
“说起来,研究项目的事……”
方遮水瞥了眼四周,压低声音道。
“还请你多多关照。”
“这是帝国的项目,作为帝国臣民理应尽职尽责。”
方扬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例行官腔,虽然方遮水是他远房堂兄,可他不确定对方这么问是出自本意还是有人授意,自然要秉公对待。
“三皇快到了,我们该出去迎接了。”
他结束了这个话题,指了指远处石阶,方遮水点点头,理解了对方的意思。
对方不是急着迎接三皇,而是急着打断自己的话茬。
他对此并不意外,换作自己也会这样的。
方扬高兴并非是因为在这个特殊的时日想到了方堪,那时候他曾站在方氏宗族的人群里望着主持祭祀的方堪,对方神采奕奕,根本不像步入古稀之年的老者。
可对方临终前的状态却仿佛行将就木,顷刻将死一般。
嗣圣公的名号成就了他,也毁了他。
自己可不能重蹈覆辙……
他高兴的另一个原因是三皇亲自到场参加祭祀——帝国皇帝亲临祭祀,他岂有不高兴之理?
虽然从特定视角来看,那只是三个无权无势的小女孩,可她们的背后有璇玑星背书,谁又能说她们是傀儡呢?
一个人的身份不是取决于这一身份本身象征着什么,而是取决于谁赋予了他这一身份。
只要知道这一点,就不会有人说出‘尸位素餐’之类的词。
就在一周前,有人通知他携孙子到场参加祭祀,他不明缘由,但立刻选择照做。
自己这个孙子做研究是个人才,但为人极其木讷,对工作以外的事情根本不上心,平日里待人业务也时常缺乏礼貌,自己说过他几次,但屡教不改。
不过这样也好,起码他不会像方堪那个不成器的后代那样给自己惹事。
方扬今日穿的极为正式,但他很清楚今天真正的主角不是自己,而是三皇。
在古代,如果皇帝亲自参加祭祀,嗣圣公是必须把主位让出来的,只能充当陪祭,如今也不例外——他今日的定位是司仪主持,纯粹对比地位的话,其实比陪祭还要低。
作为现代人,他对此并不介意。
一个人担任的地位高低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地位能决定什么。
古时候的宦官地位低下,但文武百官都不会得罪他们,因为他们一句话能让君王安心也能让君王起疑。
此时此刻他不是受封嗣圣公的‘方子后人’,而是忠于帝国的‘三皇臣子’,后者永远高于前者。
原因很简单,无论他是不是嗣圣公,他都要忠于帝国。
璇玑星可以一句话修缮‘方圣庙’,也能一句话将其彻底毁掉。
方堪以为璇玑星修缮了方圣庙,方圣庙被赋予了新的价值,就不会再被璇玑星毁弃。
他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