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直觉与错觉只在一念之间。
慕梁鸿年纪大了,脑袋也有些糊涂了。
他记得自己年轻时是个很精明的人,可年纪大了以后,做事情昏聩有余,不是忘了这个,就是忘了那个。
去菜市场忘拿菜,回去找的时候人家不认……
掏钱的时候掉了钱,自己也不知道,白白损失了钱……
自己这一辈子就是个失败的人生,做什么都跟不上别人的脚步。
当初同学都抢着报考‘舸滩矿业大学’,他看不起本地的大学,觉得今后无非就是蓬头垢面去挖矿,这不是自己的追求,自己要体面的生活,要西装革履的坐在办公室当商业精英。
就这么的,他去了外地的‘平望商业大学’,本指望着出人头地,只可惜学习成绩不算优异,毕业了又遇到最致命的问题——他没有人脉。
他也是从那以后才知道这种商业大学就不是为他这种底层人开设的,反观那些矿业大学的同学,他们全都被招入‘白晶’矿业了——那是罗堰星矿业巨头,那几年正在抢占市场,扩大产业,急需矿业人才。
慕梁鸿向来不服输,和他一样出身底层的商业大学同学毕业后开始求职,他坚信自己只要取得更高的学历就一定可以出人头地。
寒窗苦读数年后,他终于在学历上取得优势,可他依然没有成为商界精英,只能凭借学历在‘KGB’连锁快餐找到了一份店长的工作——他不具备‘KGB’连锁快餐店长岗位需要的年轻和工作经验这两大前提条件,能当上店长完全依靠学历。
该说不说,在那个时代能在这种外资企业谋得一份管理工作还是让不少人羡慕的,可惜的是,他心气太高,不甘心自己一辈子当一个小小的快餐店店长,以往以此为跳板,能跳上更高的地方。
就这样,他一路努力,最终在‘KGB’连锁快餐当上了区域总监,虽然比自己最初的人生理想差了不是一星半点儿,但他依旧觉得自己风光无限,不虚此生。
直至他遇到了商业大学的同学。
对方毕业后就来‘KGB’连锁快餐工作,从店长做起,一路走上了比自己更高的位置。
当领导视察,慕梁鸿只能跟在对方身后点头哈腰,而自己的同学则是将一切打理的井井有条,直接找来了一众商业伙伴供领导选择合作对象。
看着对方在台上挥斥方遒,领导连连赞许点头,慕梁鸿心中很不舒服,努力把对方想象为一个哗众取宠的小丑,只有这样才能感到心理平衡。
论学历,自己完全碾压对方,可为什么两个人会如此天壤之别?难道就因为他早工作那么几年?
可羡慕嫉妒恨换不来成功,慕梁鸿只得埋头苦干,平日里观察领导的爱好,什么养鸟、茶艺、玉石……各种各样的奇葩爱好,他都埋头研究,进而在领导不经意发问的时候能够讨好对方。
直至三十八岁那年,他结婚了。
为了娶上高质量女性,他在工作上不顾一切的努力,只要自己有足够的社会地位和个人财富,自己就有更大的择偶空间。
他一直对此深信不疑,可随着年龄的增长,他发现自己很难进一步获取更高的职位,因为他的年龄限制了上升空间——不止是工作的上升空间,包括择偶的上升空间。
没有女性会选择一个既没有年龄优势也没有职场潜力的男人……
他最后只能选了一个勉强能接受的伴侣,婚后生活也很让他烦闷。
虽然对方很年轻,但超过十岁的年龄让彼此缺少共同话题,无法成为精神伴侣,在物质上也时常发生口角,就连生理需求也由于年龄带来的差距不尽如人意……
娶妻生子在慕梁鸿小时候是他的人生理想,可长大后是一种负担。
他年过五旬的时候孩子还连高中都没上,经常被其他家长当作孩子的爷爷,孩子觉得很没面子,他和孩子的代沟也比其他父子要大得多。
慕梁鸿本以为自己一生再不济,自己的学历也足够辅导自己儿子的功课,结果发现由于教育改革,孩子课本上的题一大半都是自己没见过的……就连辅导孩子都无比吃力。
而他那毕业的同学和他同岁,孩子不仅结了婚,而且还让他抱上了孙子。
慕梁鸿不信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难道所有好处都被他一个人占了?
更要命的还在后面,父亲、母亲、岳父、岳母……一个个相继病重住院,花了大量金钱后无济于事……
老婆对他越来越不满,最后和他离了婚,分成了很多财产。
孩子刚上高中就把别的女生整怀孕了……
自己不得不去给人家赔礼道歉,还要支付一大笔的赔偿,紧跟着就是给儿子办转学,这王八羔子又把别的女生整怀孕了……
这一切耗尽了他的精力,也掏空了他的积蓄……
好不容易等儿子上了大学,他的身体也垮了……
每天都要不停的吃药,对于孩子的大学学费也没心情去想了,让那小混蛋自生自灭吧!
他回到了舸滩市,回到了父母为他留下的老房子——自己年轻时父母就觉得自己无甚作为,提前为自己留下老房子,说这样能给自己一个住的地方。
那时候慕梁鸿只觉得父母迂腐,自己今后那是要在平望坐上高层办公室的人,怎么可能会到舸滩的老房子呢?
现在看来,父母说的一点儿不错。
自己这一辈子都在别人的屁股后面跑,从来没有超越过任何人。
他时常躺在摇椅上望着发黄的天花板,自己堂堂平望商业大学的高材生,要强了一辈子,到最后居然会这样度过一生……
难道这就是自己努力了一辈子实现的人生理想吗?
他依稀记得自己年轻时的理想,但却再也没有那‘理想触手可及’的幻想了。
至于他的老同学……世界大战的时候被火炮炸死了,全家没一个活的。
不知为什么,知道这一切的时候,他心里非常高兴,只觉得无比畅快,仿佛比实现年轻时的理想还要振奋人心。
可他笑着笑着,泪水不由自主的流了下来。
自己居然只有用这种方式才能超过对方吗?
不,自己没有超过对方……只是对方停下来了……
也许终其一生对方都没有把他当做一个对手看待……
有时候在梦里,他也会想到自己或许只是生错了时代。
也许在另一个时代,自己能大放异彩,成为精英中的精英,俊杰中的俊杰。
可每当梦醒,他都会怅然若失。
自己没办法活在另一个时代,自己只能在这个自己最讨厌的时代迎来自己生命的终结。
自己甚至连重新活一次的机会都没有……
慕梁鸿觉得自己被时代抛弃了……
他试图做些什么来让自己跟上这个时代……
每当菜市场开门,他都要第一个赶到门口,当着所有人的面第一个挺胸探头的走进去。
每当公交车开门,他都要第一个挤上去,不让任何人占据属于自己的空余座位。
自己一辈子都落在后面,总得有什么能跟上的吧!
当他在阳台端来水盆准备擦玻璃的时候,他看到了震惊的一幕。
几个彪形大汉将一个女孩按手捂嘴的带走,而在他们的面前有一辆车。
是绑架……
水盆落了下来,他看着眼前的一幕不知道该干些什么。
一个彪形大汉侧头看了他一眼,吓得他魂不附体。
跑!
这是他心里唯一的念头。
趁着大汉转头,他用尽浑身解数一路逃进了客厅,拿起了客厅尽头的电话准备报警。
可眼角的余光瞥向客厅窗户旁的楼下,他看到了几个穿着警服的人正踏步走来。
一生不服输的他突然萌生了一个念头。
自己要当第一个报警的人!
自己要成为第一目击证人!
自己要成为上电视的优秀市民!
让所有人都看到自己!
自己永远比别人优秀!
怀着这样的念头,他打开了窗户,对着警察喊道。
“警察!那头有人绑架!”
吴乡秋开着警车进了老住宅区,一路上都没有发现那辆报社车辆的踪迹。
为了以防不测,进了老住宅区一段距离后,他就下了车,带着马修和符立廉沿着小路前进。
他看到了小路上留下的车辙印,痕迹很新,显然是刚刚留下的急转弯痕迹。
他没有见报社车辆进入后有其他车辆进入这里……
为什么报社车辆不走大路?而是急转弯进了小路?
他一路警惕四周,和马修二人呈倒三角形前进,寻找报社车辆的踪迹。
就算那辆车交通违法,那也是交警的问题,和他无关。
他只是觉得有些不安,那辆车调头离开的样子让他一瞬间想到了自己幼年时经历的事情。
那辆把姐姐们带走的汽车也是一个调头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老吴,那辆车有……”
吴乡秋示意符立廉住嘴,他似乎听到有女孩在叫‘妈妈’。
似曾相识……似曾相识……
他立刻加快脚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冲了过去。
这一切也许只是偶然……
也许只是报社记者有急事调头……
也许只是一个女孩回不去家正在呼喊母亲开门……
也许只是自己太敏感了……
他试图说服自己,直至他看到二楼的一扇窗户打开,一个老人连说带指的探出头。
——警察!那头有人绑架!
清楚了……
一切都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