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战而屈人之兵的能力是优越性最纯粹的表达。
苏瑶定的速度并不比其他人快,她能先一步赶到这里埋伏,完全得益于灵河水势。
从灵河顺流而下,很快便能抵达灵璧湖附近,路程比山路要短得多。
虽然灵璧湖四周光滑难攀,可从涧外翻越并不困难。
她的‘琴音三叠剑’能将形气与琴音融为一体,化无形之音为有形之剑,只是在追杀的时候,这一本事便难以派上用场,故而先行设伏,以逸待劳。
她站在崖边,凝望人影,却并未动手,而是开口询问。
“宁师姐,身上血迹怎么回事?”
“无碍!不是我的血,不影响斩妖除魔!”
宁邀君话音刚落,人影已经向着一侧突围,甘药歌抢先一步,封住了对方去路。
人影停下脚步,缓缓后退,目光警惕的望着四周。
四人已经呈扇形将他包围在湖边,往任何一个方向都会招致另外三人的夹击。
“他娘的!四个前凸后翘的骚娘们仗着人多势众围攻老子,没把儿的贱东西也想装英雄好汉?”
他说话腔调极为高亢,夹杂着太平道口音,面部轮廓棱角分明,并无多少赘肉,鼻梁微勾,眼窝深陷,头发散乱,短鬓微须,神情精悍异常,一看便知不是好相与的人。
头上缠着一条黄初道农民头上经常佩戴的黑灰色布带,古时农民被称作‘黔首’亦是由此而来。
脚下踏着一双寻常的布鞋,在田间地头随处可见。
双手缠满布条,布条上镶嵌有金铁之饰,排列随意,做工粗糙,但结实耐用,足以格挡刀剑,护剑使们之前已经见识过了。
“阁下作恶多端,今日陷于此地已是插翅难飞,我等为繁花覆水剑派护剑使,报上姓名不为恫吓,乃是让阁下死的明白,敢问阁下如何称呼?也叫我等知晓一路追讨为何许人也。”
“真是他娘的笑死人了!几个臭娘们也想叫老子报上姓名?无非就是想杀了老子好到处宣扬自己的名声!”
人影目光四顾,见到湖边的木屋,似乎是这里打鱼为生的民房,心中顿生一计。
“什么繁花覆水!等老子杀出重围,就翻你们的花,抚你们的水!”
他猛然转身,迅速蹿出。
甘药歌挥刀从灵璧湖一侧冲至,宁邀君从房屋另一侧挺剑杀来,桂夭琯提枪直取中路,而苏瑶定则是纹丝不动,只从琴下抽出一柄长剑,居高临下俯瞰战场。
她的琴音三叠剑需要在对方提气运功时,以形气催动弦音进而乱敌内息,然弦音无形,听者无不中招,为避免误伤,她不能在己方提气与敌缠斗时催动弦音,那样只会攻敌一千,自损八百。
这山崖扼守玉女涧入湖处,整个灵璧湖无他处可供突围,对方再怎么折腾也只能从这里遁走,她在此掠阵正好阻敌退路。
苏瑶定刚到此地便注意到周边有民宅,她逐一巡视,发现民宅内并无百姓,亦无细软,不知遇到了什么变故,竟然全都搬走了。
生逢乱世,举家迁徙再寻常不过,官员清查户籍,治理流民,将百姓迁徙至便于管理的地方也是很常见的举措。
无论是为了躲避灾祸迁徙还是被官员迁往他处,这都省了她许多麻烦,至少不会波及无辜之人。
那些民宅内既无兵器,也无逃生地道,不知对方为何要逃亡民宅……
人影脚下健步如飞,可斜后方杀来的宁邀君距离更短,人影身子未及房屋,长剑便已经刺到。
他迅速转身手接剑刃,背脊撞在木屋外墙,只一瞬便将外墙撞破,整个人身子向后突入屋内。
甘药歌从岸边的侧窗飞身闯入,桂夭琯则是从大门径直杀入,一时间刀光剑影在屋内四散闪动,竟分不清敌我身影。
随着一声巨响,木屋轰然坍塌,人影如离弦之箭般奔向木屋后的湖边,那里停着几艘捕鱼小船。
灵璧湖位于山中,虽可捕鱼,却受限于出山的道路,以至于活鱼难以运出。
因此木屋之中多有残留盐渍,岸边更是熏架林立,围绕着湖边建立的许多木屋均是如此,当地人将捕获的活鱼就地腌熏,然后运出贩卖。
人影一只脚刚踏在船上,倒塌的木屋便如摧枯拉朽般崩裂四散,在一片尘埃木屑中,宁邀君挺剑杀出,直刺人影咽喉。
屋内凳倒桌翻之际,她急于追击,左腕被砸,受了些轻微伤。
而桂夭琯与甘药歌步伐稍慢,却也紧随其后,三人径直扑向船边。
人影脚下一蹬,小船立时离岸远去,他双掌连发,凌厉的掌风将岸边的其他小船轰的粉碎,同时借助掌风让小船向湖心漂行数十米。
他刚才观察一番,发现灵璧湖东南方的峭壁似乎没有那么光滑,高度也稍矮一些,是个突围的好位置。
哪怕不熟悉当地环境,只用常识也能想到这种天然形成的山壁怎么可能四周完全光滑如镜?肯定有不那么光滑的地方。
他不断用掌风隔空拍击水面,每一次都会令小船漂出数米。
转眼间,他和护剑使的距离已经迅速拉开。
原本他对苏瑶定的琴音三叠剑有所顾忌,可见对方立足山崖不动,他反而沉稳了许多。
可他低估了护剑使的决心,就在他认为对方碍于距离不会出手的下一刻,宁邀君身形一动,踏着漂浮的碎木,几乎足不沾水的冲了过来。
人影迅速掌击碎木,可距离碎木已经太远,掌风不及,反倒是宁邀君踏上距离小船最近的一块碎木,以迎头痛击的架势用出了‘锦枫剑法’的精妙一式,剑气遁入水中,犹如无形之蛇游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中人影所乘的小舟。
人影脚下发力,控制小船中心躲避攻击,可船速怎及剑气奔涌的速度,小船的船尾被剑气击碎。
虽然没有伤到人影,可小船正在迅速下沉。
人影一声咒骂,他四下寻觅,发现波光粼粼的湖面上有一些小船正随风飘荡,他顾不得太多,飞身跃起,一脚踏在水面上,犹如蜻蜓点水般再度跃起,直接跃向最近的小船。
他身子正跃向小船,忽见小船里抛出一张渔网,心知不妙,急忙强行让身体横转,避开了渔网,可就在下一刻,一根船桨结结实实打在了他的肋下。
他目光一瞥之下,注意到持桨人是一位少女,身穿浅茜色衣衫,腰上缠着布带,头发散在肩上,末端束成辫子,一副渔女的装束。
唯一能引起他目光额外停留的便是衣领下露出的一抹红色。
对方事先躺在小船里随风飘荡,除非居高临下否则根本无法察觉到她的踪迹。
以人影的机敏,对方扔出渔网后,他是一定会避开的,因为他不能确定网上有什么东西,对方也预料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会有船桨那一击。
那是一根普通的船桨,一击之下已然断裂。
在如此近的距离避开渔网已经用尽他浑身解数,想要分神去抵挡船桨那一击几乎无望。
人影中了这一桨后,应变倒也迅速,趁着身体还未落水,飞起一脚勾在船头,一个回旋将自己荡至船上。
渔女没有给他机会,迅速抄起另一支船桨猛击他的膝盖。
人影没指望自己这么之勾就能得到安全,他只是想凭此借力,身体跳起,向陀螺一样在半空旋转,双掌出手如风。只一瞬间便连续打出十三掌,渔女手中木桨在他的猛击下迅速碎裂。
渔女右脚一勾,一柄长剑带鞘从船舱里跃起,紧跟着不慌不忙的挥动断桨攻击人影,一击不中便丢断桨入水,长剑正好跃至身后,她反手握剑,左手成刀状削向人影,随即一个转身,右手长剑顺势斩向人影。
这一剑可以说是凌厉非凡,与宁邀君的轻柔剑术截然不同,是足以切金断玉的刚猛。
若非亲眼所见,难以相信如此凌厉的剑术能出自这样一位柔弱渔女之手。
人影见势不妙,迅速闪身避开,整条船都被这一剑刚猛的剑气一分为二。
他身手矫捷非常,只一瞬便跃向临近的另一条小船,可身后的剑气紧随而至,不再如之前那样大开大合,而是夹杂着细碎的破空声,就好像铁片摩擦瓷片一般。
这娘们的剑气居然如此了得?能在一瞬之间化庚金之威为辛金之能?
人影身体在半空旋转,避开了剑气,可他即将落脚的那条船却被剑气撕裂。
和之前不同,这一次整条船没有被一分为二,而是化作成百上千的碎屑散落湖面。
“鲁师姐!好剑法!”
听到远处的喝彩,人影心中恼怒却又不可奈何,只得身子一横,跃向了漂来的那半截小船,而渔女则是单足立在剩下的半截小船上,双方形成对峙之势。
“你和她们是一伙的?”
人影擦拭嘴角的血迹,看着正乘船从远处驶来的护剑使。
“繁花覆水剑派,鲁尧茹。”
少女收剑入鞘,抱拳行礼。
她刚刚低头,人影便趁势跃向临近的小船,可就在下一刹,剑气横扫。小船轰然裂开。
人影侧头凝视着拔剑出鞘的鲁尧茹,对方神色坦然,甚至还有温和的笑容。
“请阁下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