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你需要一双黑手来做好事。
青焱大宅道场内,赤羽鸫正跪坐在角落一言不发,她穿着一件纯白的晨云服,身边放着两柄交叉的无镡长刀。
这两柄刀并非标准的晨云刀形制,刀背靠近刀柄的位置有锯齿,刀刃靠近刀柄的位置有锐角状凸起,刀身侧面有两处贯穿刀体的血槽,血槽并非平行排列,而是顺着刀刃走势一前一后排列。
刀刃与刀柄完全一体化,显然是用一块材料铸造而成,并非分开铸造后组装,这是赤蛇骨翼公会时期的铸造特色与形制风格,在赤羽家延续至今。
虽然昨天晚上的遭遇让赤羽鸫感到羞愤,可她不是那种单纯耍大小姐脾气的人,很快就从中找到了自己的缺点。
其一是警惕性匮乏,因为在自己家里就认为不会有敌袭,在发现敌人后居然愣在原地,没有第一时间进入战斗状态。
其二是应变力不足,本能的选择第一时间拔刀,以至于被对方制住。
一想到这里,她就难以闭目静心,自己竟然光着身子去拔刀……
其三则是战斗意志欠缺,对方逃出浴室后,自己居然第一时间想着穿衣服而不是追出去穷追猛打。
根据战斗复盘,对方逃出去没多久便遭遇了七泽苍,如果自己追出去两面夹击,必然可以擒获对方。
关键时刻,自己竟会被羞耻心拖住,错失战斗时机。
她本想向爷爷反思,可见爷爷似乎有心事,她也忍住了开口的念头。
如果真的要反思,又何必先告知别人?
不过爷爷这次很奇怪啊!他一向是很严厉的,按照他的性格,怎么会如此低调处理呢?
赤羽鸫没有多想,爷爷是有主见的人,不需要她出谋划策。
作为赤羽家第三代的代表,她自从加入赤羽家便一直被严格要求,尤其是在个人武艺上更是丝毫没有松懈。
她皱起眉头,再次睁开眼睛。
还是难以静心……
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想到那个变态……
一本正经的问什么青雀弹珠,那是什么东西啊!听都没听说过!
听说义父在樱都破获了光轮人理教的案件,也许那个变态就是光轮人理教派来报复的人。
可他都已经进入大宅了,为什么还要逃出去?是看到这里人多自知不是对手?还是突然放弃了舍身赴死的觉悟?
无论怎么说,临阵脱逃也太懦夫了……
况且……
一想到这些,赤羽鸫就红到了耳根。
那人夺走了自己的浴巾,为什么他反而一脸尴尬的模样啊?
这种变态不应该好好看个够才是吗?目光躲闪算怎么一回事?
目前暗部已经全体出动打探消息,估计很快就会有消息……
赤羽鸫根本不信任这些暗部,他们能让入侵者闯进浴室就已经说明了他们的失职,即便怎样弥补也不能改变失职在前的事实。
至于寻找那个变态的下落,赤羽鸫有更信任的人,比那些暗部可靠的多。
她下定决心,自己一定要先找到那个变态,一雪前耻。
作为三百赤芾之一的赤羽家第三代精英,自己居然在临敌时连刀都没能第一时间拔出来。
虽然不会有人传到外面,可这对她而言是一个严重的自尊心挫折,如果不亲手讨还,她自己都觉得难以在赤羽家立足。
一道人影迅速落在她的身后,来人佩戴着半覆盖的黑色面罩,一身裁短的半露肩式黑色晨云服,袖口有暗红色条纹——赤羽家的标志便是暗红色。
下身是一条白色短褶裙配上一条半环绕的黑色短布裙,给人的感觉就像是把两条裙子按照层次感拼接在一起,全身上下就没有一处是对称的风格。
身上所有的布料都和传统晨云布料不沾边,完全是现代工艺沾点儿古典风格,硬要说的话,只能归类为机能风(Techwear)一类的服装。
这也是赤羽家的一大特色,虽然在外界眼里三百赤芾更像是一群横跨军政商工领域的老古董,但晨云人的本质一向是矛盾的。
他们一面有着排外保守的传统坚持,觉得自己与众不同。
一面则是对现代化的一切极端推崇,时刻想着与西洋人并驾齐驱。
她的样貌与赤羽鸫高度相似,二人关系不言自明。
“鸫,找到了他的下落了。”
“在哪里?”
赤羽鸫猛然站起,言语中透着兴奋,眼中流露出别样的神采。
赤羽鸠冷眼看着自己的姐姐,虽然被家主视作第三代的精英,可在她眼里,自己的姐姐永远只是一个不成器的笨蛋,时刻流露着非理性的色彩,这样的人真的能担当第三代的重任吗?
作为第二代精英的义父已经开始顶替爷爷的部分影响力,而她还没有确立自己的威望。
虽然赤羽鸠和赤羽鸫同时被收入赤羽家,但二人的待遇却有着天壤之别,比起经常在人前显贵的赤羽鸫,她大多数时间都隐藏在对方的阴影里,作为耳目活跃着。
在晨云传统里,武道精神分为两类,一类是贯彻主君意志,用忠诚和武力作为坚实壁垒的忠武道,需要忠于主君、忠于集体、忠于信念,以精通武艺之技、甘为武器之职、崇尚武力之心,谓之武者。
另一类则是在阴影中为主君效命,用一切手段为主君夺取胜利并以服从主君为最高信条的侍忍道,强调以身侍卫主君、以心侍奉主君、以魂侍从主君,以容忍不宁、隐忍不发、残忍不恤为准则,谓之忍者。
这也是晨云人性格拧巴的一种体现,一面强调堂堂正正的夺取胜利,一面又为了夺取胜利而不择手段。
二人的命运从被收入赤羽家的那一刻就被决定了,天赋高的赤羽鸫成为了贯彻忠武道的代表,为赤羽家夺取胜利,而天赋不如姐姐的赤羽鸠则是成为了执行侍忍道的影子。
在晨云人的历史中,整个真樱王朝除了前期实行‘御令制’外,所有实行‘统括制’的时期几乎可以视作‘武者主导的封建等级体系’,居于这个体系最顶点的大武正本身也是一位武者。
理论上任何一位武者都有可能成为大武正,但忍者从来没有这个机会,因为在通常的叙事中,他们基本上处于‘查无此人’的状态。
虽然偶尔会对彼此天壤之别的待遇产生些许情绪波动,但赤羽鸠在赤羽家的待遇并不差,只是地位上的差异无法用待遇拉近,就像公会制度盛行时期,无论会长如何拉拢他的‘核心打手团’,打手团始终只是他的‘工具’,不是和他一样的‘人’——这是世界范围内的‘权力死结’,‘人性异化’课题的永续循环。
权力的异化是无止境的,会跨越亲情、爱情与友情,让人类最基本的情感以及由此构建的人际网络完全工具化。
父亲将儿子视作私有物,丈夫将妻子视作可支配的财产,统治者将民众的牺牲视作理所当然——姐姐自然也可以把妹妹当成实现目的的手段。
唯一能让赤羽鸠安心的便是姐姐在她面前不会完全的颐指气使,至少还会询问她的意见,这已经足够了。
“在郊外。”
“快带我去。”
“我无法带你去,只能给你具体地址。”
赤羽鸠拿出一张地图,放在赤羽鸫手里,迅速隐匿于阴影中,仿佛没有存在过一般,只留下尚未消失的话语。
“地上的影子是不能和天上的太阳一起出现的。”
昨天入侵者袭击大宅的时候,她全程在场,但自始至终没有出手,包括赤羽鸫受制的危急情况。
基于姐妹情谊,她应该立刻出手,但她没有这么做。
如果她这么做了,赤羽鸫不会感激她,反而会心存芥蒂——比如质疑她为什么没有更早介入。
很多事情一旦发生就会出现‘无限制追溯’,当你给了一个挨饿的人食物,他起初会感激你,但很快就会质疑你为什么不早一些给他食物。
这不是他的错,而是人类趋利避害的本能显现了出来。
赤羽鸠知道姐姐会去一雪前耻,她也会全程跟随,但她不会露面,更不会干预一切——除非姐姐真的遇到生命危险,自己非出手不可。
这是她唯一不能逾越的底线,所谓的‘非出手不可’,顾名思义,就是必要时用身体挡住,不惜一切代价。
在晨云传统价值观里,忠诚是一种美德,无论忠诚主君、忠诚集体还是忠诚个人意志——尽管也有‘义准人则’这种怎么解释都可以的约定俗成规矩,但总体上,忠诚是被提倡的。
基于‘忠诚’效命赤羽鸫和基于‘情谊’效命赤羽鸫,二者在赤羽鸠眼里并无太大区别,更多的时候处于二位一体的状态,就像大多数晨云人都是多重宗教信仰一般,对许多彼此矛盾的准则并行不悖。
赤羽鸫看向一旁的阴影,赤羽鸠已经不在那里了。
其实她很想和对方多亲近,但每次都不如愿,一方面是赤羽鸠总是躲着她,另一方面则是她每次见到赤羽鸠都会自然而然产生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仿佛自己生来便是如此。
当她在赤羽家受人瞩目的时候,她总会下意识将目光投向人群,在那里或许站着赤羽鸠的身影,只是每次都看不到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