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未尝不是一个好结果。
夕阳西下，今日的调查将暂时告一段落。
张渔歌对于奸商少女的一些话存在疑惑，但他又无法求证，这就使得这件事情相信与否的权利完全掌握在他个人手里。
他相信那是真的，那就是真的。
他不相信那是真的，那就不是真的。
在思考问题的时候，他往往会因为性格的缺陷选择和大众想法相反的结果。
就好像熊初墨在连环庄让他分析牛冲霄叛变的原因，他虽然引用了一大段‘官方说辞’并认为这些是可以作为参考的……但他的内心深处却始终都在质疑这些‘官方说辞’，不然也不会对牛冲霄的事情如此关注。
“她的话可信吗？”
谢非烟一只手提着她的小盒子，另一只手则是拿着刚买的炸鸡腿——这一天下来她手上就没拿过什么健康的食物。
“可疑吗？”
“她对于已经过去几天的事情记得太清楚了，甚至连很多细节都记得如此详细，让人心中起疑。”
“这和她的职业是符合的，奸商很善于发现商机，也很清楚什么样的人容易被宰，什么样的人容易上套，你可不要小瞧商人的记忆力，他们最擅长记人了。”
“你觉得她说的那个穿着璇玑星军服的人是谁？”
“不知道，璇玑星数百万部队，仅从军服和勋章去确定一个人的身份无异于大海捞针，更何况我们并不清楚那个人是不是璇玑星的人，也许只是穿着璇玑星军服的局外人，现如今搞一套特定的军服并不是什么难事，毕竟世界大战死了那么多人，从死人身上扒下的衣服在黑市上堆积如山。”
张渔歌沉默了，他看着脚下的路，思索着一天的收获。
一只手横在了他的眼前，他将目光前后调整，试图避开这只手，但这只手每一次都能随着他的目光巧妙移动，完美的挡住他的视线。
“为什么要遮挡住我的视线？”
“看看你有没有出神，说起来，你今天可是被奸诈的异域风情少女给鄙视了一顿呢！”
张渔歌下意识摸了摸身后的背包，一想到这些花冤枉钱买来的咔啉玛啉，他就觉得这些东西背在身后格外沉重……
“我并不知道她的咔啉玛啉那么贵。”
“但多亏我帮你改变了对方的看法。”谢非烟眨眼一笑，张渔歌想起了之前谢非烟和女孩的低语。
他确实不知道谢非烟和那个女孩低声说了什么，那个女孩见自己没有付钱的时候确实对自己有些鄙夷，但谢非烟和她说了话之后，她的态度反而立刻来了一个大转弯……
“你们说了什么？”
“想知道？”
张渔歌虽然想知道，但也明白那其实是无关紧要的话题，知不知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好奇心顿时减弱了许多。
“不想。”
“好奇心这么弱吗？还想让你请我吃东西再告诉你呢！”
谢非烟呵呵一笑，伏在张渔歌肩膀上低语着。
“果然是因为之前没有让你摸一摸那两坨肉的缘故吗？导致你一天无精打采的。”
张渔歌闻言顿时皱眉，他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个毫无羞耻心的人。
“你的表情变得有趣起来了，你可以照照镜子，以后多保持这个表情，比那种死板的表情好多了。”
谢非烟一面笑，一面从小盒子里取出镜子放在张渔歌面前。
张渔歌看着镜中的自己，总觉得没什么实感。
这个人……是自己吗？似乎没有任何选项可言。
他觉得还是应该岔开话题，至少要远离这种羞耻的话题。
“那个盒子……是‘百宝箱’吗？”
“嗯？你说这个？”谢非烟用手指挑起盒子，神情颇为自豪。
“猜对了！作为奖励，让你摸一摸这两坨肉好了！”
张渔歌急忙与谢非烟拉开距离，他非常不擅于应对谢非烟这种人。
“哈哈！是让你摸百宝箱啦！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这家伙色里色气的一面”
张渔歌不禁愕然，他完全没想到谢非烟的话还可以这么解释，整个人当场愣住了。
“我……”
他不知道应该怎么说，语言似乎变得毫无力度……
“道歉的话就不必了，那没意义，不是吗？”
谢非烟举起百宝箱，不知道触动了什么机关，侧面迅速露出十几个小孔，从里面透出的丝丝幽蓝微光不难看出，这些孔中不仅有危险的暗器，甚至暗器上还有剧毒。
“涂了毒？还是……”
张渔歌斜眼注视着百宝箱，虽然他能看出孔洞内的暗器有毒，但他觉得以伏鼠旗对机关暗器的钻研程度，这毒不一定是涂在上面的……
“就是这个‘还是’！飞针的针尖部分是直接使用含毒金属制造的，在被制成针尖之前还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泡在毒液里。”
“真是鬼斧神工。”
张渔歌不禁赞叹，他这赞叹并非奉承，而是发自真心，毕竟想要制作出这种细若发丝的毒针非能工巧匠不能为之，伏鼠旗自第一任旗主舒欢起，历代旗主均是善于各种奇技淫巧的高手匠人，对于此般技艺的应用堪称炉火纯青，因此伏鼠旗一直是血盟中锻铸方面的大行家。
“话说，我怎么没见到你携带武器？”
“我不知道该携带什么武器？”
“难道你十八般兵器样样精通？”
“只是觉得不管什么武器用起来都不顺手……我大概就不是那种擅于战斗的人。”
张渔歌用过很多武器，但要是说有什么擅长或者是喜欢的武器，他反倒说不出来了，因为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武器是杀人用的，只有在杀人的时候才能感受到武器本身的重量，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这也导致在不需要杀人的情况下，他始终都是两手空空。
虽然也曾想过万一突然遇到袭击，手里没有武器怎么办？但每次想到最后，却也还是我行我素。
或许根本就没什么可担心的，有武器的话可以抵挡一阵，兴许能活下来，没武器的话也不过是当场丧命罢了……
有时候张渔歌自己都不确定，他活着与死了有什么区别吗？
活着的时候始终在独行，死去亦然……
“那回去我让伍京华送你一把！样式你可以随便挑！”
“没那个必要，我已经习惯了。”
“问题在于像他那样赤手空拳本身就不是一个好习惯。”
张渔歌微微抬起头，看着路边的牌子。
“怎么了？”
谢非烟疑惑的看着他，又侧过头看着路边的牌子，并没有发现什么与众不同之处。
他们并没有沿着白天的路线返回集合点，因为中间兜了好几个圈子，在调查的时候多走走多看看是好的，但现在并不需要这样，所以他们选择走捷径返回集合点——至于‘捷径’，当然就是两点之间的直线了……
外观上有着西方风格的建筑物在这座岛上并不少见，眼前这座建筑物只是其中之一，但有一些地方比较特别。虽然数次经过修缮，却依然无法掩盖那些岁月的斑驳，尤其是火烧过的痕迹。
从路边老旧的牌子能够看出这是一家孤儿院，虽然玩家没有父母，但旧民却是有父母的，尽管有很多旧民在还没记事的时候，父母便已经离开了他们。
原因有很多，先天病症、经济负担乃至卷入了玩家间的纷争，后者是最不幸的。
自从玩家诞生以来，两百多年死去的旧民不计其数，那些无依无靠的孤儿更是数不胜数，在残酷的现实面前，很少有伸出双手的帮助与拯救，更多的是来自语言上的同情与怜悯……
张渔歌停下脚步，透过金属栏杆看着孤儿院门前花园里做游戏的孩子们，他们有的看上去十分健康，也有的一眼就能看到身体上的缺陷。
张渔歌注意到有几个孩子似乎是被什么东西烫坏了脸，其中一个孩子眼睛上还蒙着纱布，或许再也看不到太阳了。
随着手指轻轻敲着金属栏杆，写着字的笔记从金属栏杆的缝隙间递了过来。
——您好，请问是找人吗？
工作人员装束的少女试探性的探起身子，颇为担忧的看着张渔歌，就像怕他带来什么困扰一般。
“并不是，我路过这里，随便看看。”
张渔歌本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但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才意识到有些不对。
这个旧民女孩……不能讲话。
他本想用笔在笔记里写下这句话，但对方递过笔记的时候并没有递笔过来，更何况此刻对方已经将笔记收回去了，他也只能就此作罢。
虽然自己说，对方写，这样的交流并不公平，但如果想交流也只能如此了。
他拿出一些钱从栏杆缝隙递了过去，旧民女孩疑惑的看着他，显然是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收着吧！这大概是我唯一能为孩子们做的事情了。”
旧民女孩迟疑的接过了钱，然后向他鞠躬行礼，在笔记上写下了‘谢谢’两个字，可当她把笔记递过来的时候，张渔歌和谢非烟已经走远了，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两个人的背影，目送着他们离去。
“章鱼，那是你身上全部的钱了吧！”
谢非烟破天荒的正经了起来，虽然她很想说‘你买药水的时候那么吝啬，做起慈善倒是异常慷慨。’之类的话，但最终没能说出口。
她今天还是第一次看到张渔歌这样的表情，和白天的死板木讷不同，刚才的张渔歌脸上充满了肃穆与庄重，甚至可以从她身上感受到一种强烈的仪式感……
眼见孤儿院的轮廓越来越小，她摇摇头，开口了。
“你……很喜欢孩子吗？”
“不，我只是杀过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