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弹是无国界的。
第4编队迅速朝孤儿院方向靠近，他们以合围阵型穿过街道，在数条街道外便将孤儿院围了个水泄不通。
张渔歌与乐醒紧跟着统制典军行动，他是这支队伍的指挥官，一个十分可靠的人——从他脸上从容随和的表情就能看出他已经不是第一次执行此类任务了。
一路上，他将通讯耳机递给乐醒与张渔歌并强调了几条注意事项，总体来说就是——戴好耳机，服从指挥。
他俯下身子，观察着一条街道外的孤儿院，同时借助耳机发号施令。
“各单位开始汇报。”
“百合甲就位。”
明快的女声……大概是个做事干净利落的人吧！
“牡丹甲就位。”
高昂的男声……有些像播音员。
“月季甲就位。”
柔弱的女声……可能只有十几岁。
“玫瑰甲就位。”
冷漠的男声……听起来对方似乎不善言辞。
“海棠甲就位。”
振奋的男声……就像兴高采烈的年轻人。
“茉莉甲就位。”
沉稳的女声……如统制典军一样可靠。
“水仙甲就位。”
尖锐的男声……给人一种不好相处的感觉。
“雏菊甲就位。”
木讷的男声……似乎完全没明白状况。
“青莲甲就位。”
浑厚的男声……接近于中年人。
“秋兰甲就位。”
和善的女声……也许是个温柔的人。
听着耳机中依次响起的各种声音，张渔歌只觉得一切都充满了有序。
这和文学作品描述的战争截然不同——没有慷慨激昂、没有英勇无畏，也没有手忙脚乱与不知所措。
每个人都清楚自己的位置，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应该在这个庞大的集体中扮演一个怎样的角色，这个角色也许看起来微不足道，但却是这个集体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统制典军带人朝孤儿院迈进，包围圈迅速缩小，当院子映入张渔歌眼帘，他顿时紧张起来——那个女孩居然就站在院子里。
他非常惊慌，站在院子里无异于活靶子，但眼下根本无法阻止对方，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浴血军继续推进。
她怎么会站在那里呢！
张渔歌心中颇为恼怒，可转念一想，今夜的枪声已经被许多人听到，女孩也不会例外，很有可能是听到枪声后跑出来的——她不该出来的，这种时候出来无异于自寻死路。
幸运的是统制典军发现那是一个旧民，并没有下达攻击指令，浴血军迅速推进，借着夜色的掩护很快便抵达孤儿院围栏。
随着大门被破坏，浴血军蜂拥而入，从各个方向攻入院中，他们砸碎了每一层的窗户，几乎是同一时间攻入各个楼层，激烈的枪声夹杂着惊慌失措的叫喊与撕心裂肺的哭嚎响彻夜空。
女孩茫然的看着冲进来的人，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看着周围黑压压的枪口对着自己，整个人连身体都为之颤抖。
张渔歌快步走上前去，身旁的乐醒将他一把拉住。
“小心。”
张渔歌看到他关切的神情，知道他是不想自己发生危险，但自己站在必须站出来，不然这个女孩很可能被当成敌人杀害——就像孤儿院里的那些惨叫声一样……
他挣脱乐醒的拉扯，径直朝女孩走去。
“她不会害我的。”
此言一出，统制典军立时向他微微侧目，显然是觉得这句话别有含义。
张渔歌察觉到别人的眼神，下意识补充道。
“只是一个旧民而已。”
统制典军没有说什么，但心里很清楚岛上的人都是流亡的璇玑星民众和罗堰星民众……叛徒和敌人的后代……
他一面看着张渔歌，一面听着耳机中的汇报。
“百合甲没有发现目标。”
“玫瑰甲没有发现目标。”
……
张渔歌走到女孩面前，惴惴不安的乐醒紧跟在他的身后，生怕他有什么闪失。
他看着女孩，不知道该怎样开口。
女孩起初没认出他，直至她怯生生的眼睛在张渔歌脸上停下，她不由得惊讶起来。
但这惊讶只是一瞬间，很快便被茫然取代。
张先生……为什么会在这里？
啊！他说过他不是好人……难不成是要抢劫吗？
女孩身体颤抖的厉害，她很清楚的听到了刚才在自己身后的建筑物内传出的枪声与哭声……
大家……死了吗？
怎么没有声音了……
眼见女孩为恐惧所支配，全然忘了自己之前的叮嘱，他只能轻咳一声以吸引女孩注意力。
女孩惊恐的望向他，只觉得眼前发生的一切太过恐怖，张先生居然会是强盗，白天可不是这样的……
张渔歌用眼神示意她冷静，然后将手缓缓放到自己胸口。
女孩眼中顿时浮现出一起希望，她明白这位张先生是来救自己的，他和别人是不一样的。
她只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江中蜉蝣，而张先生就是那颗救命稻草。
在张渔歌的暗示下，她迅速将手伸向自己的衣袋。
看来张先生不是坏人，不然他不会让自己写那张纸条的，他……
枪响了……
张渔歌倒在地上，他眼前一黑，头脑一片混沌……
他此刻唯一能回想起来的……是乐醒的背影……
想起来了……
是乐醒大喊着‘张兄弟，小心！’，一面将自己推开，一面用身体挡住自己，然后自己就这样倒在了地上……
那个女孩呢？她怎么样了？
张渔歌浑浑噩噩的站起身，看着地上支离破碎的尸体，只觉得浑身冰冷，手脚也开始不听使唤了……
“怎么了？张兄弟，是不是中毒了？”
乐醒将张渔歌脚步虚浮，急忙扶住他。
“为什么要杀了她？”
张渔歌看着那已经不成人形的尸体，看着从伤口涌出仍流淌不息的血泊，他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犹如山崩地裂。
在乐醒四枚霰弹的射击下，女孩的身体被撕成碎块，像风中败叶般洒落地上，张渔歌甚至还能看到零碎的紫红脏器与崩碎的白茬骨渣……
又是一个无辜者吗？
她明明已经从世界大战的枪林弹雨中幸存下来——可来自璇玑星的枪弹并不打算放过来，最终还是在这里追上了她。
“为什么要杀死她？”
死去的人是不会活过来的，永远不会。
“张兄弟，这女人心怀不轨，死有余辜，她一看你过来，眼神都变了，急忙用手去摸自己的口袋，这些流民的后代没一个是好东西！总想着死前拉人垫背。”
乐醒扶住张渔歌，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对方，张渔歌的事他知道一些，因为杀了一个孩子而离开游击军刀团……可这次不一样，这个女人原本惊慌失措、一脸茫然，可一见到张渔歌，眼中迅速浮现出一种欣喜……要不是自己动手及时，张渔歌多半当场就没命了。
乐醒牢记着血的教训，他绝不会让前辈的事情再次重演——虽然他对张渔歌也有些不满，这人怎么能对旧民放松警惕呢？但一想到张渔歌曾经与自己截然相反的经历，他也就释然了，多半是张渔歌在那时候留下阴影了……可阴影归阴影，该有的警惕还是得有。
张渔歌无话可说了……
乐醒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他，他不能因此责怪乐醒。
是自己害了她……自己不该自作聪明的……
如果没有那纸条……她也就不会死了……
张渔歌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俯身翻找着尸块，最后从一块可能是上半身的尸块布料里找到了半张被血染红的纸条。
随着纸条打开，中间赫然一个大洞，写好的内容大半消失，剩下的小半内容也已经为鲜血所染红而不可分辨。
看着手中的纸条，又看着满目疮痍的孤儿院，张渔歌只觉得异常悔恨……
如果女孩没有站在院子里，而是如往常一样待在建筑里，是不是就能躲过一劫？
只怕刚才就直接被攻入建筑的浴血军乱枪打死了……
要是她今天没在孤儿院，而是在教堂之类的地方，是不是就能幸免于难？
教堂也是今晚重点行动的地方之一……
——在一个人真正露出敌意之前，谁又能确定这个人是不是敌人呢？
——你做的并没有错，为队伍及时消除了可能存在的危险。
——没有人会谴责也不应该谴责一个人自保以及保护战友的行为。
队长的话回荡在张渔歌耳边……
一切……一切都……释然了……
听着耳机中传来的信息，统制典军陈夕确定了牛冲霄不在这里。
他此刻的心情谈不上失落，也算不得喜悦。
失落感来自牛冲霄居然不在这里，而喜悦感来自牛冲霄幸亏不在这里……
他看了一眼张渔歌，血盟新来的人一年比一年差早已见怪不怪，不过是死了个人，弄得精神恍惚跟死了亲娘似的，他对这种人没什么好印象，一面部署下一步行动计划，一面向上面汇报牛冲霄不在孤儿院的消息。
所有的部队都在第一时间收到了这条消息，也包括熊初墨。
她在受到这条消息的时候，下意识朝孤儿院的方向看了一眼，露出了一丝耐人寻味的微笑。
“你笑什么？”
谢非烟不解的看着她，而她则是回过头继续跟上浴血军的步伐。
“没什么，今晚有人该失眠了。”
谢非烟不明所以的看了她一眼，顺着她之前看的方向看去，仿佛一下子明白了什么，跟着队伍自言自语道。
“章鱼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