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泳者溺，善骑者堕，各以其所好，反自为祸。
烟熏火燎的街市，高油重盐的食物。
这种半夜不去好好睡觉而是在街角巷口摆摊烧烤的景象不管看多少次都让张津风觉得倒胃口，但偏偏北极星人总是乐在其中，而他又没办法将这些人统统赶走。
原因无他，仅仅是脚下所踏为北极星之土地。
就在数百年前，这片土地还是炎族的疆域，而如今已然沦丧戎狄蛮夷之手，何等可惜……
看着周围吃着烧烤喝着酒的北极星人，他们说着各式各样的古怪语言，有的是异族秽语，有的则是山野方言，还有的则是不知道混杂了什么奇奇怪怪东西的关西腔……
他们吃的都是一些垃圾一样的食物，从带血的动物内脏到连鳞毛都没处理干净的臭鱼腥肉……从头到脚都透着和炎族格格不入的氛围，简直与化外之民无异。
张津风不禁摇头，如果不尽快收复失地，这等胡虏鞑狗的戎狄风俗、蛮夷言语只会在这片炎族故土上越加根深蒂固……
如果放到平时，他绝不会来这种混杂着有毒烟尘与低劣垃圾的街市，作为璇玑星驻北极星的外交人员，他是有私人厨师的，就连食材也是来自璇玑星——他不会吃这片土地上的任何食物，不仅是为了安全，也是为了健康。
可今天不行，因为他背负着与北极星交涉的使命，哪怕再不想来也得来。
说来也真是讽刺，就在几个小时前，北极星情报总部的从军打电话给自己，请自己来这里吃什么‘烤面筋’，自己当时选择了拒绝，谁要和北极星人吃什么‘烤面筋’？
可就在半个小时前，他收到了璇玑星官方的指令，不得不连夜出发来找对方……
对方似乎算准了自己回来找他，见面地点还是在这里，之前说要烤面筋的地方……
如今看来，当时拒绝对方这一选择不是很明智。
张津风忍着空气中刺鼻的烟熏，寻找着对方的踪迹，看到不远处有人正挥舞着手中的铁签子。
“天津风！”
张津风皱起了眉头，北极星人很喜欢给别人起外号，他非常肯定从军一定是故意叫错他名字的。
他只得左挤右钻，从一众摆摊自娱自乐的北极星人身边穿过，几乎每一个北极星人都是骂骂咧咧的，显然不喜欢有人从自己身边过，他好不容易才挤到挥舞铁签子的人身边。
北极星人也太没有礼貌了……连给路过的人让路都不知道吗？
从军就不能找个好点的地方见面吗？哪怕不在官方机构，选个饭店什么的也比街头夜市要好得多……
虽然心中不满，但毕竟他派驻北极星时间已久，对此也算是见怪不怪了……
更何况是自己要找对方……不是对方请自己来的，也没办法挑挑拣拣，还是正事要紧。
“来来来！先看看你吃啥！这是毛蛋，这是生蚝，还有这个！香喷喷的烤面筋！”
个子瘦高的男人挥舞着手里的铁签子，差一点没捅到张津风的眼镜上。
他穿着一身蓝黑色的工作服，敞开扣子露出里面印着‘将反革命进行到底’字样的汗衫，一条皱巴巴的灰裤子配上被烟头烫出了几个孔洞的破布鞋，脚上没穿袜子，裤腰带提到胸口，看上去不伦不类的。
面前摆着一张小桌，旁边是肮脏破旧的金属烤炉，不知用过了多少年，里面燃烧的木炭放出阵阵浓烟，混杂着火上烤着的一堆奇奇怪怪的东西发出的气味，熏的张津风几欲作呕。
他没有接过对方递来的任何东西，只是寻了一张低板凳坐了下来，这种北极星特有的‘两脚羊’板凳非常低矮，坐在上面几乎与坐在地上无异。
“我来不是吃东西的，是有事情要……”
“先吃，吃饱了再说！憨娃！吃哪个！”
瘦高男人问着坐在小桌一旁的小孩子，看上去也就五、六岁的年纪，那孩子也不答话，自顾自的拿着烤串吃，也没有大人盯着他，防止他被铁签子伤到。
张津风不喜欢和北极星人交涉，因为北极星人每次都能整出一些特别抽象的烂活，交涉选在这种局外人多的地方也就罢了，怎么还有小孩旁听……
他仰起头看着对面这个满脸皱纹仿佛已经快六十岁的男人，他有着标准的炎族长相，就像在东洲田间地头随处可见的农民一样，根本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已经是他能在北极星政府里找到的最可靠的人了……
毕竟北极星外交部的那些妖魔鬼怪就连沟通起来都很困难……也没办法指望他们能和自己进行什么有价值的交涉。
仔细想来，从军之前打电话的时候多半已经知道今晚船尾岛发生的事情了……他知道自己收到璇玑星的任务后一定会来找他，所以特地在这里等自己……
既然如此，很多交涉就容易的多了——至少双方都知道对方来这里是因为什么，绕开那些没必要的繁文缛节，直接开门见山便是。
“北极星的军队过了昌鹤、庆博一线，这是对璇玑星的极大冒犯。”
“冒犯？我就听过冒菜？你说的有没有可能是盖饭？而不是‘冒饭’？”
从军呵呵一笑，就像什么也没听明白一样，顺手抓起一把辣椒末撒在烤串上。
“好家伙！真香啊！”
“从主任，我觉得这不是一个适合开玩笑的时候，这不能带来丝毫幽默感，只会制造不和睦的紧张气氛。”
“紧张？我咋不觉得？”
从军抬起头打量着面前的张津风，他能从这个戴着眼镜的白净小胖子眼里感受到强忍的怒火以及……无奈的叹息……
语言可以说谎，但眼神是骗不了人的。
“你刚才说庆博，我问你，庆博在谁的领土上？不是北极星的领土吗？北极星军队有权在北极星领土上的任意一处进行日常活动，璇玑星连这也要管？还庆博，晨勃管不管？”
他那浓厚的关西腔口音配上连珠炮一样的话语让张津风非常不适，堂堂炎族语居然被蛮夷们拿来肆意与异族蛮话修饰融合……思之令人愤慨……
可生气是没用的，问题依旧存在，依旧需要解决。
“从主任，不管怎样，我希望我们双方都能保持克制，盼望北极星能够停止军队调动，给我们一个坐下来谈谈的机会。”
“给你们一个坐下来谈谈的机会？”
从军呵呵一笑，那种北极星人特有的皮笑肉不笑总能让看的人感到浑身不适，就像盯着什么阴损的妖邪一般。
“是给你们一个调兵遣将的机会吧！”
他拿起几根烤串一顿猛嚼，吃的时候还不忘递一根给身边的孩子，擦了擦油腻的嘴唇，看着正襟危坐的张津风。
“如你所说，此刻北极星的军队已经过了昌鹤、庆博，可你们的军队也不也向着明遥、四亭开拔吗？如果北极星铁了心干你，此刻停下就是在给你集结的时间，你看我们有这么笨吗？”
张津风沉默不语，时间就是生命，这个道理他明白，想要让北极星军队停止东进谈何容易，尤其是在北极星随时都有可能先发制人的情况下……
“难道北极星真的要与我们兵戎相见吗？古人言道‘同室操戈，相煎何急’，璇玑星与北极星同为东洲科学院，彼此血脉相连，理应同气连枝，我们两个科学院之间曾有着上数十年的友谊，本就是血浓于水的同胞兄弟，如果我们此时互相攻伐，只会让那些西洋人坐收渔翁之利，常言道‘亲者痛，仇者快’，从主任，你也是炎族，这其中道理你应该清……”
“收起你那冠冕堂皇的说辞吧！”
从军一拍桌子，上面的烤串连同调料盒顿时一颤，周围的人不禁将目光投了过来。
“什么血脉相连、同气连枝！当我们有统战价值的时候，你们就和我们血脉相连，当我们没有统战价值的时候，你们就叫我们胡虏鞑狗！”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用得着我们就一口一个‘同胞’的叫着，用不着我们就当我们是异族人，恨不得把我们食肉寝皮！”
“你少张口闭口拿炎族压我，我从军虽然是炎族，但我是实打实的北极星炎族，和你们璇玑星炎族从来尿不到一个壶里去！”
“我好心好意请你过来吃烤面筋，你就说这些狗都不听的陈腔滥调败我兴致？”
从军起身将桌上的调料与烤炉中的烤串尽数拿走，对着小孩说道。
“憨娃！把吃的全都拿走，一根铁签、一块碎肉都不要留给这个高贵民族！”
一旁的孩子应了声，迅速将张津风面前的所有烤串通通卷走。
“从主任，你听我说，我们始终是尊敬北……”
“别在装文明人了！天津风，我告诉你，船尾岛发生的事情，我们北极星管定了，红主都劝不动，你要想让北极星的军队停下脚步，就得把你们伸进船尾岛的脚丫子拿出来！那是缓冲区、自由市，不是你们洗脚的脸盆子！”
从军对张津风连看都不看一眼，哼唱起北极星的小曲，转身一路远走。
“革命党♪，反动派♪，堆砌着尸山血海♪，改朝又换代♪，当时的明冤换波人判♪，百姓无奈♪当时的民怨♪换波人♪看♪。”
张津风看着从军离开的背影，知道自己的交涉失败了，或者说这场交涉一开始就是多余的，北极星是铁了心要干涉璇玑星的军事行动，所谓的交涉能解决问题不过是璇玑星这头一厢情愿的想法，但尽人事罢了……
他目光扫视四周，见周围吃烤串的北极星人都在看着他，有的人回过神来，顺手把他面前的烤炉和木炭拖走，也有人将他面前的桌子拽走拿去用，全然没把这些东西当做别人的。
张津风无奈笑了笑，只得起身，他刚刚起身，他坐的两脚羊板凳就被人扯走了，差一点儿把他绊倒，他看着拖走板凳那人，那人只是对着他憨憨一笑。
“这些东西原本就是刚才那人借我们的，现在物归原主了。”
张津风也没有说什么，转身便离开了。
这群狗鞑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