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战争的路上行走着无数的战败者、负罪者与枉死者。
原木市，白桦树镇。
这座小镇距离大凸角地区并不近，但知更鸟俱乐部只能选择这里作为休整地，因为原木市距离大凸角地区更近的城镇具有军事意义，不能作为大量人员的落脚点。
原木市规模不大，没有那么多配套设施接纳这么多‘接管人员’，因此在车站集结的诸多‘接管人员’分别前往原木市周边的城镇待命，等待过几日的交接行动。
“所以说，这次领土交换我们究竟是赚了还是亏了？”
黎绮玮看着桌上关于大凸角地区的详细地图，又看着关于远素地区的地图，有些摸不着头绪。
对她这种在档案整理和数据分析上‘天赋点满’的人而言，领土变更这种无法具体用数值来计算的内容很明显触及到了个人盲区，总不能单纯分析当地每项产值的对比结果吧！
“看怎么个人想了，一万个读者里面有一万个莱因哈特，每个人都能得出不同的答案，或者说本就没有固定答案。”
莉安娜正在修理这个临时住所的供水设备，她发现过滤器有些问题，便自行动手维修了起来，黎绮玮本打算帮她，但被她拒绝了，理由是一个人修理就足够了，人太多反而会导致维修效率下降……
“那以你的角度看呢？”
“不赚也不赔。”
“嗯？”
这个回答倒是让黎绮玮产生了兴趣，她这种生来对政治不敏感的人极少在这种自己不了解的领域发表见解，反而更热衷于倾听别人的见解。
“细说说。”
莉安娜就知道黎绮玮会这么问，她熟练地转动螺丝刀，头也不抬的说道。
“首先，远素是一个天然的不冻港，位于盈洲东部，离开远素南下便可抵达云山半岛东海岸，地理位置十分重要，虽然在世界大战期间已经被炸成一片废墟，城中居民生还者寥寥无几，至今也没有进行什么大规模的重建，但其地理位置并不会随城市的破败而丧失。”
莉安娜说话的声音并不大，但弗莱彻已经向她侧目看去，显然是期待她继续说下去。
“璇玑星需要一个位于盈洲东部的不冻港，以便于打开盈洲以东的海洋战略，包括在未来可能发生的战争中对抗潜在的敌人，也就是织女星。清轲固然符合标准，但距离云山半岛过远，对织女星构成的直接威胁不及远素，况且璇玑星已经拥有清轲，也不介意再拥有一个远素。”
她有意无意的看向弗莱彻，只见弗莱彻眉头微锁，像是在思考什么。
察觉到莉安娜的目光后，弗莱彻眉头舒展，神色重归平静。
“相比之下，大凸角地区虽然是璇玑星留在云山半岛西部针对织女星的绊脚石，但这里的城市同样在战争期间被炸成废墟，比远素强不到哪里，况且大凸角地区的面积虽然超越远素，可终究是位于云山半岛的西海岸，在第一封锁线存在的情况下，其价值大打折扣，远不及远素，毕竟远素还能承担璇玑星的海洋战略，而大凸角地区除了供璇玑星在未来与织女星爆发战争时充当登陆场，减少后续登陆带来的难度外，其它价值几乎没有。”
“而对织女星而言，一旦未来爆发战争，远素在三面被包围的情况下会很快沦陷，而大凸角也将成为璇玑星的登陆场，此外还要考虑雪江方向的压力，所以远素处在了一个尴尬定位，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当璇玑星试图以大凸角交换远素，织女星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放弃了一个本就战时守不住的城市，换取了对方一个潜在的登陆场，双方各取所需，都赚到了也都没亏。”
听着莉安娜的一番话，弗莱彻面色沉重，不由得轻叹一声，站起身说道。
“我出去透透气，很快就回来。”
弗莱彻离开了房间，柯翋翗看出他心情不佳，为了以防万一，她迅速起身追上弗莱彻，如今任务在即，她不希望对方在这个时候惹出什么事端——毕竟对方曾经有过‘军队擅自行动’的前科，还是小心一点为好。
柯翋翗相信弗莱彻的自制力和判断力，但又不能完全相信——警察就是这样，他们不能认定每个人最终都会违法，却也不能否认每个人都有违法的可能性。
白桦树镇的夜晚并没有多少人，因为这座镇子很小，就像它的名字一样，镇上居民的主要工作就是伐木，随着工业设备的大量运用，伐木这项工作一度不再需要那么多人力，但世界大战后随着织女星失去盈洲，加上云山半岛的工业遭到璇玑星战时破坏与掠夺，伐木所需要的人力又增多了起来。
这些新增的人力以老人和中年女性为主，其效率并不如青壮年男性，但这也没有办法——毕竟青壮年男性都死在了战场上……
察觉到身后有人跟来，弗莱彻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跟上来了。
只有那个永不休息的壳市之光了……
现在弗莱彻多少能理解为什么会让柯翋翗加入知更鸟俱乐部了，在这个人人都选择明哲保身，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时代，像柯翋翗这种自己给自己找事情干的人还真不多……从她身上也确实能让人感到织女星还有希望。
“有这个必要吗？我又不会搞事，在加入知更鸟俱乐部前，我已经遭受过‘历史’的毒打了。”
“我只是希望一切能足够稳妥，不出一点差错。”
弗莱彻头也不回的从口袋里取出一块糖丢给柯翋翗，柯翋翗随手接住。
“给你的，就当是你一路跟班的报酬吧！”
“谢谢。”
“有男朋友吗？”
弗莱彻没头没尾的问题，让柯翋翗感到一丝尴尬，但很快便释然了——在警队日常工作中，警察总要面临民众提出的各种奇奇怪怪的问题，就像问红教牧师‘红主能创造一块自己举不起来的石头吗？’之类的问题……
“没……没有。”
“那就是有了？”
“……这是不涉及官方事务的私人问题，我有权拒绝回答。”
柯翋翗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她感到开了这个头会一发不可收拾。
“哈哈！小柯啊！你还是太年轻了，对付我这种不正经的人就应该一开始无论我问什么都不回答，这样就不会被动了。”
“可警察的职责就是要解决民众面临的各种问题，如果对听到的一切都不闻不问，岂不是会错过许多潜在的重要事项？那样不就本末倒置了吗？”
“是啊！军人的职责就是要保卫他的国家，为他的祖国消灭一切威胁。如果对敌人近在咫尺的任何举动都视而不见，那岂不是本末倒置？”
弗莱彻一声长叹，扭头看向柯翋翗。
“我曾为远素而战，如今远素即将离我而去。”
柯翋翗看着他，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我为此感到难过，却什么都做不了。”
“尽管我不会为自己曾犯下的错误而后悔，但我却不能重复我犯过的错误。”
“我只是觉得我们不能一味的被动，就像刚刚说的，如果我们对璇玑星所做的一切都视而不见，难道真的就能让我们明哲保身吗？”
“从来没有什么适可而止的满足，只有无穷无尽的欲望。”
“璇玑星吞并盈洲只是一个开始，绝不是结束。”
“新历215年我们签署的也不是什么‘终战协议’，那只是几十年的休战罢了。”
弗莱彻停下脚步，看着眼前高大的纪念碑，那是从一块巨石上雕凿而成的墓地——剑的墓地。
各式各样的石剑插在地面上，仿佛一处大战过后的战场。
柯翋翗愣在那里，随弗莱彻看着眼前的一切。
原来在这里……
柯翋翗曾看过这里的照片，这是织女星战后为了纪念世界大战期间织女星数千万死难者修筑的纪念碑，是基于一块特别巨大的岩石雕琢而成的，只是没想到居然位于这座白桦林镇附近的荒野上。
这座纪念碑没有名字，因此也被称作‘无名纪念碑’或者是‘纪念碑群’。
弗莱彻走向纪念碑，神情极为肃穆。
他昂首看着眼前的纪念碑，就像看着一群熟悉的老朋友站在自己面前。
而柯翋翗就站在他旁边，一同望着眼前的无名纪念碑。
世界大战的一幕幕回荡在她的脑海中，尸山上嚎哭……血海中挣扎……
眼前看到的都是绝望、毁灭与杀戮……
他们与无名纪念碑所纪念的人都曾经历过世界大战，唯一的区别在于他们已经死了，而他们还活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弗莱彻仍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仿佛与纪念碑融为一体。
柯翋翗看了他一眼，轻轻摇了摇头。
“回去吧！你知道的……没有人在这里。”
“不，你知道的……他们都在这里。”
弗莱彻一声叹息，最终转身离开。
走了大概几十米，他回过头看了一眼纪念碑，无数剑形状的‘死’伫立于大地之上。
——人是健忘的，但有些事情不该忘记。
——只要我们记得，他们就永远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