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中很少有荡气回肠的故事，绝大多数故事都乏善可陈。
面包车行驶在世事市街头，它行驶的很迟缓，别说最大速度，怕是连最大速度的三分之一都不到。
第五纵队坐在副驾驶位置，看着街道两侧零零散散的行人，不知在思考什么。
他不是那种擅于言辞的人，遇到问题往往做出的第一反应是保持沉默，而非挺身而出——这也是他能在太阴星存活至今的原因。
第五纵队是一个传奇，他和组成南斗星的五个科学院特务体系都有牵扯，以至于最终成为了南斗星战情局局长，他身上那些已经解密的传奇故事被人津津乐道，但他自己却对‘传奇’这个词没什么概念。
他年轻的时候一直希望成为一名外科医生，就像北极星的麦田一样——在当时的他眼中，麦田的‘医生’身份要排在‘特务’身份之前。
但事与愿违、命运弄人，他最终成为了麦田的另一个身份，特务。
这是一个令他无比讨厌却又无法拒绝的身份，因为牵涉进了招摇星特务在太阴星的秘密活动，他只有两个选择，要么为招摇星服务，要么死。
他就这样成了招摇星安插在太阴星的谍报人员，起初是在民间机构，然后进入了官方，最后进入了太阴星军事通讯局，负责搜集罗堰星情报。
在他于民间机构任职的时候，启明星找上了他，或者说设了一个巧妙的陷阱诱使他钻了进去，对方是有备而来，对他是招摇星谍报人员的事情一清二楚，他也是后来才知道，自己之前遇到的招摇星特务实际上是被启明星策反的谍报人员。
科学院时代的东大陆南方五院并不平静，每个科学院的首都都堪称间谍之都，互相刺探、互相破坏，谁也不逞多让，在这层出不穷的蛊毒战中，第五纵队也不能免俗。
他策反了玄戈星派往太阴星的谍报人员，以此为诱饵反向诱捕了对方的上级，得知了其身份实际上是廉贞星策反的谍报人员，进而以此为契机构筑了一个遍布南方五院乃至河鼓星、勾陈星、罗堰星与织女星的谍报网络。
他一步一步成为了太阴星军事通讯局最有价值的人才，成为了局长迟三载的左膀右臂，但这一切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暴露的情报网要被迅速切断，决不能拖泥带水。
面对被捕的敌方谍报人员不能有丝毫心软，哪怕对方是为自己服务的。
在尔虞我诈的谍报战场，他不能对任何人心慈手软、也不能对任何事务抱有眷恋、期待、信任这种世俗的情感。
在不计其数的背叛与出卖中，他早已忘记自己最初的服务对象，他可以为任何人服务，换言之，任何人也可以为他服务。
他在浩如烟海的情报中迷失，就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可他却挣脱不了，他的身上肩负着数个科学院的情报网，更何况对于特务而言，一日是特务，一生都和特务扯上关系，谁也不能例外。
他没有信仰，并不是随着他的经历而迷失，而是他从来没有过信仰，他不会为了某种信仰效忠于某一个组织然后至死不渝的付出一切，更何况，在这个乱世里，那些与他有过交集的科学院又有哪个才是他应该为之效命至死的？
大家都是一样的，用着见得光或见不得光的阴暗、残忍、毫无道德与人性的手段去实现各自的利益、野心和私欲。
为了达成目的，不惜代价、不计后果亦不择手段。
但他在这个过程中除了危险却一无所得。
他在金钱之中感受不到纸醉金迷，在美色之中也品尝不到男欢女爱，更体会不到一丝一毫的成就感。
在第五纵队眼中，这一切都是假的，是不真实的，真实绝不会美，而他恰恰活在真实。
他不是某个科学院的第五纵队，他是每个科学院的第五纵队。
有时候，刺客与间谍并无区别，历史上那些家喻户晓的刺客往往是失败的刺客，间谍也不例外——能在南斗星家喻户晓的第五纵队也不是其中的特例。
随着招摇星一位情报人员的叛逃，太阴星得知了招摇星在军事通讯局内部安插的间谍，随即展开了全面清洗，第五纵队恰恰在负责清洗的那群人里。
他栽赃、陷害、嫁祸……
将所有可能指向自己的目光引向别人，一番伤筋动骨的大清洗后，他安然无恙，但那些与他共事的昔日同事以及那些随时都会被舍弃的其他科学院情报人员就发了大霉——其中有很多人确实是物理意义上的‘发霉’。
他对于启明星垮台并没有什么感受，只是失去了一个情报来源以及自己需要服务的对象，他就像一个工具人，眼里只有利用和被利用——他已经永远失去了成为一个医生的权利。
抱有这种心理的医生不过是社会的祸害，有不如无。
随着南方五院的合并，南斗星登上历史舞台，五院的特务头目云集‘汀州’准备接受重组，他们见面的时候表情各异，或怒目而视，或惊诧万分，或欣喜若狂——可能是见到了自己多年的死敌，也可能是发现了某人竟是昔日敌人的谍报，还可能是某人遇到了失联多年的上线……
很多人第五纵队也是第一次见到，他们中有一些人也曾与自己的情报网有交集，但他们当时并不知彼此的身份。
伪装自己，揭露别人，像人一样行于阳光，像贼一样活在阴影，像狗一样忍辱负重，像蛇一样蛰伏待机，像神一样道貌岸然，像魔一样残暴狠毒。
第五纵队并不是这样的人，但他最终活成了这样的人，而且将一直这样活下去。
直至，那个站在台上叫做言灵的人揭露了他的身份。
刹那间，他数十年费心经营的一切暴露在阳光下。
无数的目光看向他，有震惊、有欣赏、有赞叹，亦有怨恨、仇视、鄙薄乃至久久的沉默……
谁又能想到太阴星军事通讯局赫赫有名的第五纵队会是这种人……
很多人第一次知道自己过去费尽心机要刺杀的人是暗地里为自己提供情报的人，也有很多人第一次知道自己的情报正在经这个自己信任的人外泄，他就是百川东归的交汇之海，亦是诸水起始的河流源头。
他成为战略情报局局长似乎是众望所归，又仿佛无人响应……
他实现了所有谍报人员一生都难以实现的事情——同时领导他服务的所有科学院的情报工作。
他是东大陆的传奇，但他却没有丝毫荣誉感可言，或者说他从未有过荣誉，也不需要这种虚妄的东西。
尚碧玺斜眼看了下第五纵队，见他依旧是若有所思的望着窗外，眼角余光瞄向副驾驶后座的曲溪霜，见曲溪霜也是侧目看向窗外，颇为心不在焉。
她对这个新来的女人了解不多，只知道对方是第五纵队亲自挑的人，似乎和迟三载有关。
只是她和第五纵队怎么都心不在焉的，第五纵队还好说，可那个新来的明明是担任护卫之职，怎么也心不在焉的？
尚碧玺知道昨天曲溪霜和第五纵队睡在一个房间，但那也只是贴身护卫……即便真的有发生什么，她今天也不应该心不在焉的，她是护卫，护卫就该有护卫的样子，一路上总是心不在焉的成什么样子。
她透过后视镜望去，见身后的青年警觉的四处张望，便小声询问着后面。
“云飞扬，没休息好吗？”
她说话的时候稍微斜了第五纵队一眼，后面的人立刻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
被称作‘云飞扬’的年轻人梳着参差不齐的飘逸辫子，半张脸都被翘起的头发遮住，里面穿着衬衫，外面却套了件古代的长袍，衬衫系着黄色的领带，下面则是穿了条七分裤外加老头布鞋。
他其实和战情局没啥关系，是隶属于南斗星建武所的人，只不过因为武力值过高而被选入独立观察团，其主要职责是担任第五纵队的护卫。
原本自己是打算去参加任经理大婚的，谁知道突然被安排这么个活儿，唉……
云飞扬刚看到曲溪霜的时候，其实也对其在这次行动中护卫地位在自己之上心怀不满，暗地里还和曲溪霜比试了一把，结果显而易见，他几乎被打到自闭。
不过他这几天想了想，当时那几招是自己鲁莽了，要是改变一下策略，自己说不定就赢了，等此间事毕，自己还得找身边这个再比一场。
尚碧玺话里的意思他可谓是秒懂，昨天他确实是在第五纵队门前担任护卫了，但他也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瞧身边这二位坐车都心不在焉的，总不能是快枪手遇上了无底洞吧！
照理说不应该啊！曲溪霜实力在自己之上，自己一夜没睡都神采飞扬，对方也没道理不精神啊！
而且这个尚碧玺关心这干什么啊！除了任经理外，哪个有点儿权力的没有个八九个的，他这一路上一直怀疑尚碧玺是联邦派来监视第五纵队的，不然她怎么总是关心第五纵队的一举一动。
“不要胡思乱想。”
第五纵队虽然看着窗外，但尚碧玺等人心里想什么他可谓是一清二楚，曲溪霜修炼的‘冰心诀’强调‘多静少动’，讲究‘少悲欢’、‘少言语’、‘少喜恶’等心性，但这些是曲溪霜的私事，没必要对他们言明，第五纵队也不想为他们的胡思乱想作什么解释，他早已错过了享受男女情爱、肉■之欢的年纪，眼里剩下的唯有工作，再无其他。
“调头，去近卫局。”
他微微侧目，透过后视镜扫了一下曲溪霜，见她依旧是看着窗外一动不动。
她还没有适应自己所处的环境，需要时间。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她本可以置身事外。
至少置身于自己的危险之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