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证明，无情无义才能成就胜利与伟大。
一只手拦在了满怀志与柯翋翗之间。
手的主人穿着一件带有兜帽的卫衣，戴着帽子以及绘有森森白牙的漫画风格口罩，背后斜背着两把刀。
如果不是身前佩戴着独立观察团的挂牌，又有谁能把这身装扮与观察员联系在一起。
“请保持距离。”
利与义看着他与柯翋翗之间不足尺许的距离，既没用手势，也没用眼神示意满怀志后退，就是直勾勾的站在那里——事实上他自始至终连满怀志的脸都没看上一眼。
“我并没有威胁到她的安全。”
满怀志看着利与义，虽然之前就对各个科学院派来的观察员进行过相关调查，但这个人的资料却不知什么原因是残缺的……有一部分内容被保密处理了……璇玑星这头没有搜集到这部分内容，估计在织女星那头，这人的这部分资料也是保密的。
“就像拯救一样，威胁也不是由威胁者定义，而是由被威胁者定义。”
利与义化用了崔嵬说的话，而满怀志眼神微微冷淡下来——他已经将这个化用崔嵬话的织女星人列入了不友好名单。
“我只是在和我的旧友叙旧。”
当满怀志平淡的说出旧友这个词的时候，柯翋翗不知怎的，只觉得心头一颤。
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啊！现在可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将旧友逼得步步后退的叙旧？”
利与义低头看向满怀志迈出后尚未收回的左脚，满怀志识趣的收回了左脚，并后退数步，重新保持与柯翋翗的距离。
“请问现在我可以同旧友叙旧了吗？”
“请随意。”
利与义迅速抽身后退，满怀志留意到了他的步法，下意识看向他的脸，但在口罩的遮掩下什么也看不到。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会‘虚跌步’的在东大陆并不少见，也许是在梦里见过。”
利与义并未停留，而是几个踏步后便出现在街道另一侧，他将脖子上的耳机戴在头上，显然对满怀志接下来要说的话抱着充耳不闻的态度。
他微微侧过头，有意无意的看向一个站在树后抽烟的男人。
这个人始终不离满怀志身边，身前也佩戴着观察员挂牌，看来是满怀志的同伴了。
对方察觉到了利与义的目光，侧脸望过来，目光正好同利与义相对。
双方各自打量着对方，随即重新专注于各自的事情。
即便没有看过资料，利与义也能说出对方的名字——雷赍，璇玑星战争部军纪处驻守土军的上校专员，看制服现在应该是浴血军按察省的按察裨将了……
“满大哥，你变了，你过去不是这样的。”
柯翋翗一声叹息，虽然两个人相距甚近，但她总觉得彼此之间已经隔了一张透明的厚障壁了。
“我没变，我只是在做和过去一样的事情。”
“你过去很俏皮风趣却又不令人反感，正直勇敢，遇到事情能够挺身而出，对于坏的事情绝不姑息，但不会伤害别人更不会支持伤害别人的事情，充满正义感，现在为什么要给璇玑星的战争罪行辩解？”
“小柯，你还没明白吗？这些战争罪行都是织女星强加给璇玑星的，他们将我们解放炎族的事业当做侵略，将我们驱逐西洋傀儡政权的做法当做毁灭，将我们污名化、妖魔化。”
“难道织女星自己便纯洁无瑕吗？难道织女星没有轰炸沧海市平民？没有发动鹤亭大屠杀吗？他们绝口不提自己的罪孽，只是一厢情愿的将他们眼中那些所谓的罪行强加于璇玑星，你想想看，我说错了吗？”
柯翋翗沉默不语，织女星确实轰炸了沧海市平民，也确实发动了鹤亭大屠杀……
她总觉得满怀志的话有问题，但又说不出哪里有问题，一时间只得以沉默应对。
眼见柯翋翗不再言语，满怀志轻叹一口气，语重心长的说道。
“小柯，要明辨是非，不要被那些西洋人的宣传所蛊惑，你所看到的一切都是西洋人精心筛选伪造的信息，是不真实的，他们妄图用这些信息对你进行洗脑，让你相信他们，进而为他们死心塌地的卖命。”
“满大哥……织女星死难者的遗骸至今尚未清理完成，关于被俘的璇玑星人员供述的战争罪行也都有详细记录，许多被炸毁的房屋至今依旧伫立在那里，比如这座世事市。”
柯翋翗看向四周，尤其是一眼便能看到的‘一家五口’大楼，满怀志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侧目打量着她，但表情永远都是那么和蔼可亲、波澜不惊。
“这里战前是整个云山半岛非常繁华的城市，正是因为璇玑星的入侵才会变成这个样子。”
“我知道，世界大战的时候我随军来过这里。”
“你来过？那你应该知道民众的痛苦……”
“小柯，你错了，正因为织女星傀儡政权为了一己私利拒绝投降，鼓动不计其数的炎族以‘保家卫国’的名义奔向沙场，实则是为了巩固自己的统治，有计划的消灭炎族人口，为了尽可能减少织女星炎族的伤亡，我们才必须使用最猛烈的攻势迅速击垮织女星的防御，这样才能……”
“你变了。”
柯翋翗脸上浮现些许失望之色，她不明白，真的不明白。
同样都是人，为什么满怀志就能无视织女星人的死亡……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为织女星的炎族着想，但死在璇玑星炮火下的不正是他为之着想的炎族吗？
除此之外，还有许许多多的民族倒在了璇玑星的枪口下，为什么满怀志对这些人连提都不提……
难道他们不算人吗？
“满大哥，你真的变了。”
柯翋翗在警校的时候，接受过心理学教育，她清楚地记着，当时讲了关于环境与人的关系。
人是很容易被环境潜移默化的，正所谓‘入乡随俗’，不吃甜食的人在一个嗜甜如命的环境中生活，他会很快融入到这个热爱甜食的环境，尽管他知道嗜甜如命对身体并非益处，但他依旧会潜意识里去融入这个环境，为此而接受他们的文化与习俗……
满怀志目前就是这样……虽然他本意并非如此，但他在璇玑星的环境中已经逐步为之同化，接受了璇玑星的思维方式，以至于看上去和其他璇玑星的人没什么区别。
但柯翋翗在心里依然将他视作不同寻常的特例，相信他的本质依旧是过去的那个满怀志，只是璇玑星的环境改变了他的外在表现……
至于觉得他是特例的原因……柯翋翗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想——尽管她自己心知肚明。
即便是再苛刻的人也会对意中人心存重视，对其宽打几分，哪怕是曾经的意中人也不例外……
“小柯，我是真心邀请你加入我们事业的，难道你不想像过去那样和我一起……”
“对不起，我要回去了。”
柯翋翗打断了满怀志的话，虽然她知道这很不礼貌，但她真的不想再说下去了。
她头也不回的朝前走去，只觉得身体很累，原本有些缓解的身体仿佛又被压上了重担，她走到转角，下意识回头看向满怀志，只见满怀志依旧站在那里，脸上的和蔼神情与过去无异。
虽然外在表现受到了璇玑星的影响，但心中的本来面貌还是过去的那个他，正直勇敢，富有正义感……
只可惜他的正义感被璇玑星利用了，引上了一条错误的道路，以至于他把璇玑星的所作所为当做了心中的正义。
这不是执迷不悟，而是他自己意识不到。
虽然在这次领土交换事件结束后，彼此将再次天各一方，或许从此都不会再有交集，但柯翋翗还是希望他能清醒过来，不要在错误的道路上继续受人蒙蔽，进而越陷越深。
她不再回头，生怕看到满怀志失落的神情。
自己不能对他的邀请做出任何回应，但也不想看到他流露出那样的神情。
过去的一切……就让它过去……
不要再进行缅怀了……那无济于事，只会徒增痛苦。
柯翋翗此时似乎明白了‘相见不如不见’这句话的含义，她原本以为这只是歌者的无病呻吟，如今想来也却有一定的道理。
如果自己没有来参加这次的领土交换，见不到满怀志，依旧对他尚在人世这一点不抱什么希望，那自己心境或许会比现在好很多……
“我是不是不该跟他过来的？”
柯翋翗察觉到利与义跟在自己身后，但对方始终没有跟上来，只是保持一段距离跟随，显然是不想打扰她。
“不管怎么说，他都是你的旧友，如果不跟过来，你自己也会内心不安，你只是顺应了自己的想法，不要用对错去苛责自己，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并不是对错所能简单概括的。”
“但我们说了很多……并不投机的话，有些也……不合时宜。”
柯翋翗两次停顿，最终选了两个没有倾向性的词语。
“其实璇玑星的宣传也就那样，他只不过是重复了一遍官方自相矛盾的宣传，不投机也是在所难免的，毕竟这套说辞就连璇玑星官方自己说的时候都在不断变化。”
“至于不合时宜，这里没有记者，也没有外人，你也没有说出不符合你身份的话语，何错之有？”
柯翋翗微微回头看着利与义，冲他点点头。
“谢谢你。”
“不用谢，只是几句话而已。”
利与义关闭耳机的音乐，脑海中依旧回荡着之前听的歌曲。
——尝试遗忘，却又反复回想。
——小心隐藏，总是欲盖弥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