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任何法律能审判一个死人。
“柯警官？”
利与义察觉到柯翋翗身体一软，顺着树干倒在了自己肩后。
他轻声呼唤着对方，但却没有得到丝毫回复。
看来是睡着了。
虽然利与义不喜欢接触别人的身体也不喜欢别人接触他的身体，但打扰别人休息终究是不礼貌的，如果在二者之间一定要做出选择，他只能选择遵守后者。
因为前者无非让自己感到不舒服，而后者却关乎另一个人的睡眠。
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这一天虽然只是到处走来走去，但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多到让柯翋翗劳心伤神。
如果是体力上的疲惫也就罢了，偏偏是心累……
接触到了多年未见的‘旧友’，却又在短短几个小时后与之划地绝交。
换谁都会感到心中空落落的，尤其是这个‘旧友’在其心里还具有‘特殊的意义’……
兰溪芳这么做也有她的道理，心中乱糟糟的柯翋翗显然不能安心监督撤军工作——虽然这工作只是走几步路而已，但如果连走路都心事重重的，那还不如先歇一歇，反正多一人少一人完全无所谓，毕竟这只是为了确保各个观察团人数相等而进行的妥协。
虽然不知道兰溪芳的真实身份，但利与义能看出这位新领导的权力非常大——大到在织女星这个几乎被分成三块的权力蛋糕中可以每个地方咬一口。
至于为什么说‘真实身份’……尽管没有证据，但利与义能从许多细节上察觉到这位领导的身份并不这么简单——她个人资料中加入织女星之前的那部分内容缺失绝不是偶然，那是被刻意抹去的。
但利与义没有那么重的好奇心，总想着去窥探领导背后的故事——如果放在璇玑星，这就已经断送了升迁之路，甚至还会开启贬谪之路乃至黄泉之路。
“抱歉……我睡了多久？”
柯翋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仅从声音就能感受到她的疲惫。
“其实你刚刚睡着……”
“抱歉……”
“不必向任何人致歉，现在本就是休息时间。”
“但给你带来了麻烦。”
“你是说肩膀？没什么麻烦的，在行军打仗的时候，战士们龟缩在战壕里往往也会互相靠着对方的肩膀入睡。”
“你打过仗吗？”
柯翋翗记得利与义的个人资料有一部分被涂黑，是他刚加入织女星的那部分内容，除此之外的部分并没有战争相关的经历——所以她认为那部分内容或许和战争有关，也许是执行秘密任务之类的。
“如果我说‘打过’，柯警官是不是就不能再这样和我交谈了？”
“为什么？我对于‘战争老兵’没有偏见，不管怎么说，你都是为自保家卫国而战的英雄，哪像我……只待在后方，连一次战场都没去过。”
柯翋翗一听利与义的话就知道他肯定参与过战争，不然不会这么问。
虽然战后许多人因为战争早期织女星军队一溃千里的事情而反感那些退役复员的老兵，觉得正是因为军队没有在一开始拒敌于边境之外，织女星才会变成现在的样子，但这终究只是少数，战争夺取了太多人的生命，织女星少了整整一代人，每个家庭都有人因战争而死，大家都是战争的受害者，即便是老兵们也不例外。
柯翋翗当临时警察以及在警校学习的时候都曾亲眼见到复员士兵们的生活状况……那种生活状况并不好，织女星并没有让这些复员士兵们拥有相对舒适的战后生活，相反，他们也得每日为生计奔波，由于身体伤残，在许多方面都面临着困境，至于那些阵亡士兵的家庭所能得到的抚恤金也称不上丰厚——参战前还是活人，参战后连尸体都找不到，一条生命换来的只是微不足道的补偿……
更何况，在庞大的死亡数量面前，再多的金钱也换不回一条鲜活的生命。
她不想责备织女星政府对士兵们的帮助不够……即便她不了解相关情况，她也能看出织女星战后的窘迫，太多的地方需要用钱，但困难恰恰是没有钱……
失去了近三分之一的领土，损失了半数以上的人口和工业——这就是织女星目前的现实，语言上的责备已经失去了意义。
利与义微微抬头，看着街道另一侧的灯火，陷入久久的沉默。
他是老兵不假，也确实参与了世界大战。
但如果柯翋翗知道他为之战斗的并不是她心中的那个阵营，所进行的战斗也不是基于保家卫国……她会是什么表情呢？
柯翋翗是很善良的人……他不想欺骗善良的人，也不想直接将残酷的现实揭露在善良的人面前。
他不想看到柯翋翗被欺骗后的表情，更不想看到柯翋翗知道真相后的表情……
其实他也知道，虽然自己得到了‘特赦’，但在知晓了真相的柯翋翗眼里……自己一定和满怀志根本没有区别——都是璇玑星的杀人凶手和战争犯……
利与义不怕死也不怕认罪，这些都是他经历过的，但不知为什么，他有点害怕柯翋翗知道这些过去的事情……
那时候自己就没办法和她再这样继续聊天了……柯翋翗也不会和累累罪行的战争犯像朋友一样交谈……
虽然利与义一度认为自己和满怀志是不同的，但那只是‘他认为’……仅此而已……
“怎么不说话了？我真的对老兵没有偏见，毕竟是在腥风血雨里摸爬滚打走到今天的人，我敬佩你。”
“不，我不值得你敬佩，我只是个杀人凶手罢了。”
利与义否定了柯翋翗的话，虽然柯翋翗不知道真相，但他是知道的，他不能冒领柯翋翗给予英雄的敬佩，他不配也不值得对方这么做。
柯翋翗微微一愣，她也见过这样的老兵，在参战之前本来只是普通人，结果因为战场上目睹了极其惨烈的景象而在战后心怀愧疚，觉得自己是杀人凶手，觉得自己的敌人也是鲜活的生命，而自己终结了这条生命，犯下了极大的罪孽。
她回头看向利与义，但半途猛然想到利与义说过的话，立刻停止了动作，重新看向前方。
即便现在这样看过去也只会看到对方的难堪与无可奈何……还是应该给予对方一个‘表达个人情绪的空间’才是……
她看着天空，只觉得利与义是一个善良的人，居然会为敌人的死而自责难过……
如果换作自己……也会这样吗？
脑海中闪过满怀志的影子，柯翋翗一个激灵，急忙摇头将关于对方的一切从脑海中完全驱逐，但二十年来的日思夜想岂是一瞬间所能忘却的……
即便她已经下定了决心，但依旧需要时间来冲刷过往的印记。
时间是对人最温柔的抚摸，也是最残酷的折磨——谁也不例外。
在彼此的沉默中，最终还是由利与义打破了这片寂静。
“天越来越黑了，柯警官不去休息吗？”
“我……一会儿要再去看看纱一。”
柯翋翗叹了一口气，虽然不敢面对八神纱一，但又不能真的去回避对方……
事实就是事实，不会因为自己刻意回避而改变……
“那我等你。”
“其实你可以先去休息的，现在这里已经是织女星领土了，况且到了观察团休息的时间，不用再坚持两个人一起行动。”
“不碍事，我早已习惯了等待。”
利与义没有说谎，在战地军事法庭的工作中经常要面临等待，不仅要等待自己的上级、自己的下级、还要那些违背了军纪的士兵。
违背军纪这种事情并没有特定的时间与特定的地点，一名士兵可能在任何情况下违背军纪，比如在战斗过程遇到了一群投降的平民，随手将他们杀害，然后继续投入战斗。
像这种情况，战地军事法庭总不能趁着战斗的间隙冲上战场去逮人，所能做的便只有等待，等待战斗结束——如果对方死在了战斗里，那就是白等了一场，没有人能审判一个死人。
他习惯了等待，哪怕等待本身只会制造更大的苦难。
明知道这名在战斗过程中对平民进行屠杀的士兵接下来还会杀害遇到的平民，但却只能看着这一切发生——战地军事法庭不是士兵的直属上级，无权干涉正在执行任务的作战部队，哪怕对方做了和任务无关的事情也依旧处于执行任务的过程中。
“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柯翋翗说出这话的时候心里颇为踌躇，这其实是自己的事情，不应该找人陪同，但总觉得自己一个人难以面对八神纱一……如果有人在自己背后的话，多多少少能让自己鼓起勇气不再逃避。
“一起去？我？”
利与义一度觉得自己听错了，但转念一想这也符合柯翋翗的性格。
“不了，我不擅长面对这种……残酷的事情。”
利与义微微低下头停顿片刻，找到了一个相对委婉的词语。
其实他说了谎，他过去经常面对这种战争罪行带来的后果，只不过他作为璇玑星的军人，立场终究是要站在璇玑星的一侧。
他并不想以如今的身份去面对曾经遭受璇玑星所施加苦难的受害者……哪怕他知道自己的同行能带给柯翋翗不去逃避的勇气……
虽然他之前曾对柯翋翗说‘自己无需在织女星警察面前隐藏任何东西’，但此刻他面对的是柯翋翗，而不是织女星警察——至少‘柯翋翗’作为一个人是要排在‘织女星警察’这个身份之前的。
“好吧。”
柯翋翗不能强迫利与义，自己的事情终究还是要自己面对，不能麻烦别人
她微微仰起头，准备起身的时候听到了利与义的声音。
“算了，一起去吧！”
如果她已经决定面对，自己也不能为此逃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