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万物有如过眼烟云，它们只是理想形式的摹本。
柯翋翗睁开眼睛，看着漆黑的车内，她缓缓坐起身，借着外面的光线打量着周围。
她下意识探头看向驾驶位，却并没有看到利与义的身影。
难道又出去了？
她侧目向外面看去，目光透过玻璃，不经意看到了在副驾驶位置正坐的利与义。
柯翋翗深吸一口气，她没想到利与义隐藏自身的能力这么出色，相距不足一米，她甚至没有感受到对方的呼吸声，如果不是外面有光线，谁又能注意到副驾驶位置藏着人呢？
利与义一动不动坐在那里，除了头靠在座位上，身体几乎与座椅垂直，完全感受不到一点活着的气息。
“利先生？”
利与义没有回答，柯翋翗困惑的侧头看着他，虽然觉得有些不礼貌，但还是下意识伸手探了下对方的鼻息。
一切正常……
柯翋翗将手收回来，整个人将身体缩回后座。
“叫我利与义就好，不必那么客气。”
“嗯？你没睡？”
“对于军人而言，当一个人的手指已经放到他的鼻下不足三寸的地方还没反应过来，在军事层面他就已经可以判断为阵亡了。”
“抱歉……打扰你休息了……”
“不必抱歉，柯警官只是做了一名织女星警察该做的事情，既判断一名织女星公民是否有生命危险，这并没有违反任何规定。”
利与义缓缓睁开眼睛，目光移到后视镜上，他看着柯翋翗还没睡醒的脸，若有所思的问道。
“柯警官，吓到你了吗？”
“没有。”
“如果我在你看向驾驶位或者是探我鼻息的时候突然说话，是不是就会吓到了？”
“嗯？”
柯翋翗反应过来。
“所以我刚才叫你，你才没有说话吗？”
“是的，柯警官需要休息，我不想惊吓到柯警官。”
“为什么要这么顾忌我的感受？大家都是一样的，都需要休息。”
“因为柯警官是英雄，我敬佩柯警官这样的英雄。”
“这太夸张了……我哪有什么能被称作英雄的地方？唉……”
柯翋翗摇了摇头，既没有救下女孩也没有为八神纱一伸张正义的自己有什么能和英雄沾边的……
“柯警官，恕我直言，你有时候缺乏自信。”
利与义将双刀朝怀里抱紧，低头思索道。
“不是每个人都有胆量对东大陆综合实力最强，甚至可以说是世界排名前五的璇玑星科学院说‘不’的。”
“那只是因为我是观察员，所以他们才没有……”
“不，柯警官，其他科学院的观察员都没有对璇玑星说‘不’，哪怕南斗星第五纵队也是如此，但你却说了。”
利与义仰起头，轻叹一声。
“换作我便做不到。”
“面对璇玑星，我做不到像你那样对着他们喊出自己心中所想，也做不到像你那样将受到伤害的孩子带离璇玑星的领土。”
“我很没用，完全没有你这种勇气。”
柯翋翗微微开口，本想说什么，最终又咽了回去。
原来在利与义心里对彼此是这样的定位……
“只是我没有深思熟虑……”
“这恰恰说明你平日里是个正直的人，如果你深思熟虑后没有这么做……”
利与义说到这里便打住了，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如果柯翋翗没有这么做，在他心中或许便不是如今的形象了。
柯翋翗也没有再说下去，她也能猜到利与义没继续说下去的话是什么……
大概会觉得自己连一个孩子都没有去救，完全德不配位……没有资格当警察……
“那也只是遵守了观察员的基本准则，没有人会因此指责你的。”
利与义最终还是将剩下的话说了出来，只不过和柯翋翗预想的不太一样。
她看了看手表，已经是凌晨了。
“昨天过去了……”
“是的，如果没什么变故，今天上午我们便会带上那三位一同前往六十一名工人市。”
“那三位？”
“恩菲涅塔、黎绮玮以及甘蓝。”
“她们没去六十一名工人市？”
“因为恩菲涅塔过去的同事也来了世事市，她有些事情要和他们交代，因此今天没有随兰溪芳离开。”
“原来是这样。”
柯翋翗透过车窗看着星空，因为白天是晴天，所以夜晚能够很清晰的看到星星。
“回想起来，真的难以置信，昨天一天居然发生了那么多事情……”
“对于柯警官而言，这样的一天很忙碌吗？”
“并不，只是没想到观察员这份工作会比想象中……意外还要多。”
“如果下次再有这样的工作，说不定还要派柯警官前来。”
“不不不，我不想再参加这样的工作了。”
柯翋翗连连摆手，这样的事情经历一次就够了，真的不想经历第二次了。
“是害怕再遇到你的旧友吗？”
利与义知道自己问的不是时候，但他不知自制力很强的自己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尤其是这个问题会令身后的女性难堪……
他只是下意识的问出了这个问题，就像心中有什么东西驱使他这么询问，利与义觉得那就是‘好奇心’，自己内心迫切的想要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哪怕它不合时宜。
柯翋翗沉默片刻，缓缓抬起头看着后视镜上的面孔，那是她的脸，脸上已没有昔日的挂念，只剩下平淡，一切释然的平淡。
“他已经不再是我的旧友了，他是我的敌人，我不能害怕敌人。”
利与义看着柯翋翗的表情，他瞧的有些入迷。
他得承认，柯翋翗这种坚定的表情并没有平日里瞻前顾后的表情自然，他还是喜欢平日里的表情，但很多事情并非他所能决定的，他得学会适应，适应这个正逐渐变的与过去不同的柯翋翗，那是柯翋翗生命的一部分。
他目光突然一黯，微微摇头。
敌人……
织女星的敌人……
敌人是没办法变成朋友的……
他顺着后视镜侧目看去，不知怎的，他突然不太想直视柯翋翗的眼睛。
在她心里，如今身在璇玑星的满怀志已经是她的敌人……
那曾经身在璇玑星的其他人呢……
是不是……也是敌人……
利与义不知道答案，他也不敢去寻求这个答案。
如果柯翋翗知道自己的过去，自己在她心中便会与满怀志无异。
她是英雄。
自己只要能站在英雄的身后看着英雄向前走去，这就足够了。
小心翼翼的维持住现状……自己只能做到这样了。
“满怀志和那个孩子的父亲都是一丘之貉，他们满嘴都是仁义道德，却只字不提自己对当事人造成的伤害，反而摆出大义凛然的做派，好像他们多么了不起一样，对自己所作所为毫无忏悔更不敢承认，如果早知道他是这样的人，当初我绝不会……”
柯翋翗说不下去了……
这个世界上是没有后悔药的，况且当初的满怀志并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她无论如何都难以相信过去的满怀志层层和善的面孔下会隐藏着如此肮脏龌龊的本性。
“柯警官不要自责，也许过去的满怀志本性并不是这样，只是后来加入了璇玑星，对所见所闻耳濡目染，这才变成如此的样子。”
“人是很容易被环境所改变的，即便是善良柔弱的人，在特定的环境下也会变得邪恶残暴，甚至主动迎合这种环境，将之进一步推向极致。”
“从来都是环境改变人，而不是人能抗拒环境。”
见柯翋翗似乎不太明白，利与义看向一旁，仿佛想到了过去。
“柯警官，在璇玑星有一种说法，不知你是否有所耳闻？”
“什么说法？”
“在璇玑星，如果一个人做了错事，比如变得堕落腐化，那他一定是在加入璇玑星之前就有‘不好的本性’，只不过伪装的很好，在璇玑星的层层历练与考验下最终本性暴露，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绝不可能出现‘他过去本性纯良，加入了璇玑星后才变得堕落腐化’这种解释，类似的还有‘所有的叛徒肯定一开始就心怀反叛之心加入的璇玑星，只是后来在璇玑星刚正不阿的考验下暴露了本性这才选择叛变’等等。”
“啊？这……”
柯翋翗一下子不太理解，为什么璇玑星会这么理解人的变化……
难道自己陷入了误区……满怀志最开始和自己相处的时候确实是他的本性，只是后来加入了璇玑星才变成这样的……
会是这样吗？
柯翋翗不知道答案，这个世界上有太多太多的事情让她想不通，也没有人能为她答疑解惑，甚至很多事情从古至今都没有正确答案……
“如果我当时没有坚持救那个孩子，那个孩子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柯翋翗低头叹了一声，只要她闭上眼睛就能想起那个孩子最后的表情……
明明就差那么一步……就一步……
“那她的苦难就会继续存在下去。”
利与义将一瓶水递给柯翋翗，他的手指碰到了‘勿忘兰舟大屠杀’的字样，下意识将大拇指转向一旁，避免压到这行字。
“或许在她心里，比起忍受那样的苦难，更能够接受死亡，只是她自己没有寻死的勇气。”
利与义仿佛想到了过去，久远而又仿佛近在昨天的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