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荣誉挂在嘴边的人基本都没什么荣誉可言。
新历215年4月，鹤亭市。
中尉倒在地上奄奄一息，他在这昏暗的小屋中除了像蛆虫一样蠕动，什么也做不了。
四肢骨头尽断，经脉也不通，不知是‘截脉掌’还是什么类似的武学造成的……总之，全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比起断骨带来的疼痛，这种无法使力的状况更令中尉感到全身难受。
不过这也怨不得别人，从他被按在地上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心存死志，就像守土军条例所写的那样——每一名守土军的士兵都应有着‘宁折不弯’、‘宁死不屈’、‘舍生取义’、‘视死如归’的精神，就像他们一次次喊出这个口号一样，用行动去证明。
虽然如今身陷囹圄，但对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而言，这种境况倒也算不得什么。
他只希望织女星能够尽快将他处决，免得遭受无穷无尽的折磨，他什么军事情报都不知道，没有任何可利用的价值，他相信织女星不会留他很久的。
在小屋门口，一名女兵拿着突击步枪时刻关注着中尉的一举一动。
中尉察觉到刺眼的目光，他想要抬头去看，但趴在地上的姿势让他什么也做不了，几经辗转，他终于靠着腰部的力量将身体翻了过来，从趴着变成了侧着。
这个女兵他是见过的，在他被捕之前的徒劳反抗中，他试图抓住对方作为人质，但结果显而易见，他失败了。
对方脖子上缠着绷带，上面微微透出血色，其面容相当稚嫩，不要说二十岁，怕是连十八岁都没有。
织女星已经没有人了吗？
这背后的原因他其实心知肚明，只是不愿意承认。
璇玑星杀了织女星太多的人……各种恶意杀戮事件几乎是一桩接着一桩，起初中尉还能拿出战地军事法庭的文书去逮捕那些违纪者，但随着一封封审判书送往上级审核后杳无音信，他大概能猜到上级不批准的原因了——法不责众永远适用于任何地方，军队也不例外。
罪大恶极者依然会被处决，但许多违背军纪的人都被放过了……
比如烧了民众房子的士兵……或是一个不顺心就把民众杀了然后嫁祸对方是游击队的士兵……
至于拿了民众家里东西乃至强■之类的罪行甚至连丑闻都算不上，诸如此类的罪犯被逮捕后即便将审判书送往上级审核也不会有任何回复，要是犯有这种罪行的人都被枪毙，部队会损失多少战斗力……充其量就是送往惩戒部队或者是睁一眼闭一眼权当看不见——许多战地军事法庭都是这么做的，谁也不想为了惩处这种‘小奸小恶’的士兵得罪自己的上级。
随着战事推进，大屠杀已经不再是罪行，因为这成为军方下达的命令，士兵去杀害民众也不再是违背军纪而是执行任务，战地军事法庭在这方面就更说不上话了……
等织女星打到璇玑星的土地上，大概也会这么对待璇玑星的民众吧……
战争……到底算赢了还是输了？
中尉已经被关起来好几天了，鹤亭突出部的战役发展到什么程度，他无从知晓。
前几天还能听到零散的枪声，从昨天开始连枪声都听不到了，这根本不像璇玑星援军赶来的样子，看来突出部战役已经画上了句号。
多线作战总是顾此失彼，为了维持和南斗星的战线拉锯，不得不抽调云山半岛的东线部队支援南线作战，毕竟和东线相比，南线重要得多。
自己还关心这些做什么……马上就要死了……
等织女星清点完俘虏，就会像璇玑星那样杀死俘虏们……
自己大抵没几日可活了……这是好事……总比遭到折磨活受罪要强得多。
等待死亡的过程异常煎熬，偏偏死亡这种事情自己无法决定，就像自己也无法决定出生一样。
中尉晃了晃身体，将身子转回去，重新趴在地上——俘虏就该有俘虏的样子才是，总转来转去虽然能活动身体，但也太不成话了……
虽然四肢骨头已断，但中尉的手脚依旧被牢牢绑缚，对于玩家这种生物，怎么谨慎防备都在情理之中。
小屋门口浮现一道人影，中尉侧目望去，但因为没办法抬头，因而看不清对方的脸，从女兵朝那人行礼来看，应该是个当官的。
“被绑着不好过吧？”
那人站在那里居高临下看着中尉，声音既非讥讽，亦非傲慢，只是平淡的话语，就像他审讯那些违纪的士兵一样，只是在说话，没有任何感情可言。
中尉一言不发，他知道这是一种审讯手段，先通过询问一些关乎对方目前境况的问题来令对方放松警惕，然后再进入正题。
他接受过这方面的培训，知道该如何应对。
沉默永远是以不变应万变的最好手段。
“璇玑星的反审讯条例我看过，写的非常出彩。”
来人打量着一动不动也不说话的中尉，缓缓蹲下身子。
“也包括守土军条例，强调‘宁折不弯’、‘宁死不屈’、‘舍生取义’，还有什么来着？”
中尉依旧沉默，他知道对方在试图通过一些他熟悉的东西来让他开口——哪怕这些东西与对方想知道的无关，但只要自己开口，对方就具备了主动权……
来人侧过头盯着中尉的眼睛，那是一双炯炯有神却又毫无情感波动的眼睛，仿佛只要被看上一眼就能被对方窥探到整个内心。
“‘视死如归’，对吧！”
来人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中取出一堆用密封袋装好的东西，逐一展示给中尉，然后收回包中。
“利与义，新历198年在龙津道加入璇玑星守土军，训练结束后隶属璇玑星守土军第5兵团，在当时参与训练的120名玩家中综合成绩排名第7。”
“新历208年划入守土军军事法院，军衔上士。”
“新历213年划入守土军第4兵团第3战地军事法庭，军衔下尉，这是今年刚刚晋升的，因为你的上级高志远在空袭中阵亡了。”
见对方如数家珍的报出自己的从军经历，中尉心中微有疑惑，织女星怎么可能知道的这么详细？
自己的证件被对方缴获，知道自己目前的职务身份不足为奇，但战争开始之前的个人资料根本不在第4兵团，对方怎么可能知道这些？
虽然疑心璇玑星内出现了叛徒，但转念一想自己马上就要死了，杞人忧天也没什么必要，疑心反而迅速消退。
“从你在战地军事法庭工作期间的记录来看，你对于维护璇玑星军纪这份职责异常执着，如果不是你的上级……”
“别说了，我已经落在你们手里，要杀就杀，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中尉干咳的嗓子发出沙哑的声音，他受不了对方的喋喋不休，不想再听对方继续说下去了……不过是自己过去的工作经历，翻来覆去的说一遍有什么用……
是想在自己死前羞辱自己一番？还是想炫耀织女星情报工作很到位？
中尉不想猜测，哪个结果都可以，他只想立刻去死，兑现自己加入守土军的誓言。
“可你什么也不知道啊！又能说什么呢？”
来人摇了摇头，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想死很容易，但就这么死了真的能一了百了吗？”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摞封好的照片，像翻书页一样快速用手指拨动，将每一张照片的内容展示给中尉看。
“这是在你之前藏身的掩体找到的，虽然你们点燃了掩体，但还有一些没有烧掉。”
“这是你们在逮捕士兵时在现场拍摄的照片，用来当做逮捕及定罪的依据，我们不会杀死你的，我们会留着你去指认这些现场，一一核对这上面的罪行。”
说到这里，来人又从公文包里取出了一摞厚厚的文件，中尉一眼认出，那是他针对违纪士兵的审讯记录，自己明明让手下去烧掉了的……
中尉一声叹气，陷入久久的沉默。
“想死很容易，但活着就难得多了。”
“想想那些被你们残杀的织女星民众，他们不想死却被你们成群成片的杀死在广场、路边乃至仓库，然后你趴在这里一心寻死，高呼‘要杀就杀’，难道把你杀了就能让这些民众死而复生吗？利与义的死能换回哪怕是一个织女星公民的生命吗？”
“死去的人已经死了，成为了历史的一部分，而活着的人要永远记住那些死去的人，记住他们的死，永远铭记于心，不要遗忘这段历史，不要让其重复上演，只要人们记得，他们便永远活着，不要让他们的血白流。”
“而你，‘视死如归’的璇玑星军人，我们不会这么杀了你的，那样太便宜你们了，我们要让你们亲眼见证自己的犯下的罪孽多么灭绝人性、丧尽天良，然后将你们为之出生入死、引以为傲的一切彻底摧毁，让你们看看你们那所谓的‘荣光’与‘大义’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唬世之言，欺人之谈。”
来人的声音逐步冰冷下来，好像来自深渊的低语。
“让恶魔承认恶魔的行径，然后审判他们的罪孽，就像你曾做的那些审判一样。”
来人站起身，拿出一份文件交给女兵。
“这个人我要带走，让他亲自去看看他们那炙烤大地的黑太阳缔造了何等的灾祸，然后送他去他该去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