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文明的力量必将滋生最野蛮的信仰。
中尉被塞上了一辆雷普车，仿佛游街一样被固定在后座上。
他无法谴责对方的无礼，毕竟璇玑星没有遵守‘瓦卢瓦战俘公约’在前，织女星也不过是效仿璇玑星所作所为而已，况且织女星不过是将他捆好后固定在后座，比起璇玑星所做的一切已经好很多了。
中尉不知道雷普车要开去哪里，大抵是要送他去审判，但去哪里审判就不知道了，可能是战犯法庭，也可能是直接找个土坑就地枪决——就像璇玑星那样，或许那个土坑还得自己动手挖。
城里可以说是一片狼藉，建筑几乎损毁殆尽，剩下的不过是些高耸的断墙，就连被称作‘危房’的价值都没有。
道路坑洼不平，到处都是碎石和路障，举目望去，硝烟尚未散尽，只有天上的太阳依旧炽热刺眼。
街道上随处可见穿行的织女星士兵，其中女性占比不少，没有四分之一也得有五分之一。
由于玩家身体素质优越，因此无论男女基本上都是可以参加战斗的，但旧民不是这样，即便参与战争也普遍以征召男性旧民为主，女性旧民即便有征召也只是担任后勤工作，比如档案管理、司机、医护兵或者探照灯操作员一类的非战斗工作——之所以和女性玩家待遇差别如此之大，其主要原因在于，女性玩家的身体素质与男性玩家相差不大，而且在部分生理特质上和女性旧民截然不同，说白了，就是不存在生理期，可以在全年任何时间投入高强度战斗。
而女性旧民的身体素质普遍低于男性旧民，涉及到重体力的劳动难以像男性旧民那样得心应手，这是基于生理构造的差异，也包括一些不可抗拒的生理周期，并非基于男权的主观歧视——对于科学院总体战的基本需求，科学院巴不得每个女人都能像男人一样去冲锋陷阵，奈何实际情况就是这样，根本做不到这一点……
后方的生产工作还需要有人来担负，将尽可能多的男性送往前线已经是科学院的极限，要是连女人都送上前线，谁来负责后方的生产工作？
当然，这其中也包括对下一代的生育、养育、教育等诸多工作，毕竟男人没办法生孩子……战争会导致大量人口缺失，女性留在后方对于未来的人口恢复有很大帮助……这并非歧视女性，而是科学院乃至人类战争史上面临的客观现实。
但织女星显然不是这样……
中尉注意到许多女性在织女星军队均担负着作战职责，和战争初期遇到的织女星补充兵不同，那些补充兵充其量只是在部队里‘勤工俭学’的学生或志愿者，而且数量并不多。
随着战争的推移，女性在织女星军队的占比越来越大，职责也越来越朝着男性靠拢——而这一切都是拜璇玑星的大屠杀所赐……
中尉一直坚信战争本身并无对错，只有结果才能决定起因的对错，换言之——成王败寇。
只有胜利者才能书写历史，可能这并不公允，反对的人会说这样的历史偏袒胜利者，但历史不由胜利者书写难道应该由失败者书写吗？提出这种反对意见的人很少会去思考胜利者为什么能成为胜利者……
中尉不禁陷入思考……
是胜利者代表着世间真理？还是因为他们杀的人多？
如今想来，‘战争并无对错’这句话本身似乎站不住脚……
尤其是在这遍地疮痍的战争废墟中……似乎完全没办法对这些路过的人说出‘战争并无对错’这种话……
女兵们偶尔会侧目打量着路过的雷普车，但目光总是停留在后座的中尉身上，这个下半张脸被打的稀烂的璇玑星军官身上所穿的军服在这一刻显得异常刺眼。
随着雷普车驶过街道，在迎面吹来的风中，中尉甚至听到了被人搀扶的瘸腿女兵说的话。
——就连璇玑星的狗腿子都能坐上雷普车，我们却只能徒步赶往医院……
中尉沉默不语，作为战俘，他无权决定自己的境遇。
雷普沿着河边行进，一队璇玑星战俘正在被押解前进。
他们的神情疲惫不堪，破损的军服上满是尘土，部分人的脸上遍布淤青和血痕，大概是被愤怒的织女星士兵们殴打过了。
他们的袖口绣着龙，领口绣着龙，就连臂章上也有龙……可这些在璇玑星无比神圣的龙在此时此刻却对他们所受的境遇提供不了任何帮助。
曾经高傲而不可一世的璇玑星军人在赤手空拳的情况下面对织女星的枪械与刺刀也只能低下他们高傲的头颅，就像决斗失败的公鸡或霜打的茄子那样垂头丧气的任人驱赶，如同农民驱赶着成群的牲畜一般……
这样的景象并不是第一次，在璇玑星进攻织女星的时候，这景象随处可见……如今只不过是双方的地位颠倒了，曾经的人上人变成了阶下囚……
在战争之初又有谁会想到，璇玑星会有节节败退的那一天呢？就像谁也没有料到，南斗星对璇玑星的抵抗会如此坚决，为了分减织女星的压力，连续不断的在南线组织大规模会战，以至于璇玑星不得不接连抽调兵力增援南线……这才有了云山半岛的失败……
即便有南斗星分担压力，为了收复云山半岛，织女星也付出了相当惨重的代价……
璇玑星战俘们时不时侧目看向中尉，但也只是看了一眼便重新看向自己脚下的路，心中或许疑惑为什么中尉有雷普车坐，但转念一想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全世界当官的都是这样……
好像要右转，那就是从前面的废墟绕弯转过去，那是通往鹤亭市南部的方向。
在减速转过废墟的时候，中尉听到了哭天抢地的哀嚎。
“Мать！Мать！”
他朝着废墟侧目望去，只见两个穿着军服的女孩徒手在废墟里发掘着尸体，她们的手已经被瓦砾划得稀烂，手心手背都是血。
其中一个看上去有明显的异族血统，而另一个却是炎族的模样，看上去大概也就十七、十八岁的模样，正在上学的年纪。
她们举着从废墟里挖出的一截断手，瘫坐在废墟上嚎啕大哭，互相安慰着对方。
中尉听不懂她们说的话，但‘妈妈’的发音还是听懂了的——全世界都是一样的。
即便是璇玑星眼里曾对炎族犯下滔天罪行的异族，其哀痛亡亲之情也不见得就比以仁义之邦自居的炎族来得浅了……
女孩们抬起头看到雷普车驶过面前，又看到后面成队走来的璇玑星战俘，那名炎族女孩立时蹿起，她冲下废墟，一把抓住战俘中为首的璇玑星军官，将他一脚踹在地上，随即拔出手枪。
“старшая сестра！”
异族女孩急忙跟下来拉住炎族女孩，一把夺过她的手枪，身边的织女星士兵急忙将二人拉走。
“住手！还想重复前几天29师的事情吗？”
中尉不解其意，‘前几天29师的事情’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织女星29师是参与本次对鹤亭进攻的部队之一，不过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雷普车转过废墟，中尉将头向另一侧转去，这样可以继续看到河边发生的一切。
战俘们继续前进，而那名炎族女孩则是把枪塞给异族女孩，挣脱了阻拦的士兵，冲到了战俘最前面，她拦住了战俘，指着自己之前发掘的废墟厉声大喊。
“看看你们这群魔鬼干的事情！看看这废墟！这是我们的房子！看看地上的尸体，这是我们的母亲！”
押解战俘的士兵想要快步走上去阻止她，但听到她的话语，又见她手中没有武器，脚步也随之放慢。
战俘们就这样站在那里看着她，听着她喊出的每一句话，那是来自地狱深渊的咆哮。
“你们记着！记着！等我们打到璇玑星，我们要把你们的城市统统变成这样的废墟！我们要把你们的亲人统统变成地上的尸体！让每一条山涧堆满你们的尸体，每一条河流淌干你们的血！我们没有眼泪！织女星也没有眼泪！我们要把你们珍视的一切连根拔起！将你们所有的骄傲与伟大拉下神坛！将你们的家与国彻底摧毁！焚为灰烬！”
押解的士兵拦住女孩，战俘们继续前进。
她声嘶力竭的朝着战俘们大喊着，仿佛要发泄心中所有的悲痛。
“三千万！三千万！！三千万！！！”
中尉沉默不语，他只是看着，就这么看着，看着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对那些将一切苦难付诸于她身上的罪魁祸首发出的震耳审判。
三千万……
周围的一切仿佛安静了下来，一切都如同死寂一般，但有个声音始终未能消失。
雷普车依旧行驶在路上，朝着不知目的地的远方前进。
在这场战争中，中尉见过很多人间惨剧，每一次都能平静看待，因为那是客观发生的。
三千万……
但现在，他不想再看了……也不想听了……奈何那声音始终不曾消退……
他隐约察觉到自己无法再用过去的目光看待眼前的一切，他的心不再平静，他只想尽快被审判，然后去死——就像那些被他审判的士兵一样。
三千万……
中尉缓缓闭上眼睛，意识归于无尽的黑暗之中，可那声音依旧没有停止……
通往审判的道路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