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一个人在普通人眼里已经是英雄，那他眼中的英雄又将是何等伟岸的身影。
向兰溪芳汇报自己的行程后，兰溪芳什么也没说，哪怕是听到柯翋翗当众斥责满怀志也依旧面色如常，就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但那认真的神情又明显是听清了她说的每一个字。
没有警告、没有批评、更没有劝谏……
这让柯翋翗心中有些惴惴不安，她不知道兰溪芳在想什么。
她原以为和其他观察员发生语言冲突是对织女星很不利的，但如今的情况却在她的意料之外——其实也不意外，昨天她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和兰溪芳汇报这件事……
大概是心理已经习惯于兰溪芳什么都能接受的情况了吧……这可不行，这样下去，自己会肆意妄为的……
辞别了兰溪芳后，柯翋翗不打算像之前那样待在宾馆里，她想四处走走。
由于今天并非撤军时间，而是属于‘间歇期’。
她在六十一名工人市可以随意走动，但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她依旧选择找一个同伴，就像监督撤军行动那样，二人同行。
她不知该叫谁，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喜欢像她一样四处走动的，原本想叫利与义，但想到对方昨天一夜没睡，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
最后莉安娜看出了柯翋翗的想法，主动邀请柯翋翗一起走走。
两个人没有开车，离开宾馆后便一路步行。
“你很苦恼？”
莉安娜侧目询问着柯翋翗，柯翋翗摇了摇头。
“没有。”
“你不善于掩饰自己。”
莉安娜抱臂身前，对柯翋翗挑起眉头。
“不适合当警察。”
“我尊重客观事实，没有必要掩饰自己。”
“那为什么否认自己很苦恼？”
“……”
柯翋翗一时语塞，只得默不作声。
“警察是维护政权的暴力机构，其第一要素是‘服从统治阶级下达的命令’，第二要素是‘保护统治阶级拥有的利益’，第三要素是‘维持统治阶级制定的秩序’，说是统治阶级的鹰犬也不为过，你这三点都不行，不过也没办法，毕竟织女星现在能招到警察就不错了，况且你本身也是一个能带来惊喜的人。”
听着莉安娜的话，柯翋翗觉得那虽然是事实，但表述的太过露骨，以至于听起来格外刺耳，仿佛充满了对警队的偏见。
她知道莉安娜对警察并无好感，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她曾出身军事情报机构，之前看的个人资料上写了关于莉安娜·温彻斯特的事情，比如出身‘斯诺克桌游培训班’之类的，但也有部分内容被涂黑，而且涂黑的部分并不连续，换言之，并不是某段时期的经历被涂黑，而是遍布其整个人生经历的部分名词被涂黑……
也就意味着她经常涉及一些不适合公开表述的活动……柯翋翗无意窥探织女星的秘密以及个人隐私，因此对这些也没有在意。
莉安娜看着街头不时出现的璇玑星士兵，他们整整齐齐的以小队形式进行巡逻，第五纵队险些遇刺后，璇玑星加强了警戒力度，原本在世事市像这种街道只是设有固定哨卡，留几个人像交警一样执勤，但现在不仅执勤人数增加还额外配备了巡逻队，防止类似的事情重复上演——也许璇玑星把从世事市撤离的部队全都部署在六十一名工人市了。
“昨天的事情我也听说了，你没做错什么，对于璇玑星这种太阳纵队的混蛋就得这样，你不冲他们吼出来，他们只会变本加厉的得意忘形，做得很对。”
“嗯？”
柯翋翗有点儿意外，她原本以为莉安娜会反对的，毕竟军队不喜欢警队，但却出乎意料的肯定了自己。
自己不能因此沾沾自喜，下次再做出格的事情就不会这么幸运了。
“太阳纵队是什么？”
“璇玑星极右翼组织，强调‘黑太阳主义’，比如今的璇玑星右翼还要激进。”
柯翋翗听不懂，璇玑星杀人如麻已经让人感到毛骨悚然，难道璇玑星内部还有比这更加过分的存在吗？
“听不明白？”
莉安娜见柯翋翗懵然的样子就知道她对自己说的内容一无所知，警队的人在这方面不了解是很正常的，毕竟她们的职责范围仅限织女星内部，让她们理解大炎党和负荆党还可以，要指望她们能理解璇玑星内部的派系，那就不需要情报机构了。
“嗯。”
莉安娜看着巡视的璇玑星士兵离开的背影，指了指前面的路，一面走着一面和柯翋翗解释道。
“璇玑星看似是扭成了一股绳，其实内部和其他科学院没什么两样，也是派系林立，有人的地方就有政治，有政治的地方就有争权夺利。”
“黑太阳主义是大炎族主义分支，是‘点燃火却不能控制火’的最好例子。”
见柯翋翗仍是一脸茫然，莉安娜不由得叹气，警队的人真是没救了，除了处处和军队为敌外，对自己潜在的危机几乎一无所知，她原本对组建知更鸟俱乐部背后所谓的‘三大理事会通力协作’不抱什么希望，现在看来还是抱点儿希望的好，不然在璇玑星下一次南下的时候就不是一败涂地这么简单了。
“你对璇玑星了解多少？”
“是我们的敌人，强调炎族至上，会杀害其他民族的人。”
“那都是表面现象，璇玑星大炎族主义不是目的，本质是一种‘实现目标的手段’，为了从泛炎族主义者手中争夺话语权、凝聚人心的手段，但有些人把这些‘实现目标的手段’当成了‘手段追求的目标’。”
莉安娜伸手擦了擦路边的道标，看清了上面的文字后继续前行。
“政治说辞总是冠冕堂皇的，为了达成目的可以把黑的说成白的，鹿说成马，嘴上说一套实际做一套，谁也不例外。”
她盯着柯翋翗，见对方好像还是不明白——警队的人政治神经迟钝不是一天两天了，就和北极星的政治病夫们差不多，也多亏警队政治神经迟钝，要是政治神经敏感，就该三大理事会头疼了……
“包括织女星？”
柯翋翗突然起来的询问让莉安娜一愣，下意识看向柯翋翗，她盯着柯翋翗专注的表情，想知道对方是基于什么样的心理问出这个问题的。
“包括织女星。”
“我……不明白……”
莉安娜注意到柯翋翗目光下意识躲闪了一下，她不是不明白，她……很明白……
“比如‘长命女’的问题。”
“对于这些璇玑星性暴行之下的受害者，织女星采访她们，拍摄了诸多纪录片，但却没有给予他们真正的帮助。”
“她们作为璇玑星性暴力之下的受害者，回到家乡却并没有得到身边人的慰藉与同情，取而代之的是和那些璇玑星暴徒一样的谩骂、排挤与虐待，不只是她们身边的人这样对待她们，就连她们的亲属也参与其中，许多人因此自杀，她们的‘无父后代’也因此受到和她们一样的待遇，织女星政府这个时候去了哪里？它为什么不站出来为这群饱受欺凌的女性伸张正义？为什么不报道她们回归织女星后的悲惨处境？平日里极力淡化和掩饰这些人，反而只有拍摄纪录片、揭露璇玑星罪行的时候会想到她们？”
“就连织女星用的‘长命女’这个词都是璇玑星创造的，多么讽刺的称呼，什么长命？这些女性又多少活到了战后？又有多少活到了今天？她们凄惨的遭遇说是‘薄命’也不为过，这是对璇玑星暴行的美化和掩饰，应该叫‘性■隶’，只有这种血淋淋的称呼才能让所有织女星人直视她们所遭受的苦难与历史。”
柯翋翗沉默不语，脸色异常难看。
这些她不是不知道……只是……只是这些太过悲惨……以至于生活中即便遇到也没有深入探究……或者说害怕探究……
与之相关的文献，只要看到封面上‘长命女’这个词，她都会下意识把手挪开，不敢翻看里面的内容……
莉安娜只是平静的讲述她知道的内容，并没有与柯翋翗为敌的意思，柯翋翗也没想到自己的软弱会在此刻被揭露出来……
因为自己栖身于织女星，因此对于织女星的所作所为总是宽容几分……莉安娜说得对，虽然彼此有着诸多不同，但织女星和璇玑星在某些地方还是一致的……确实是嘴上说一套实际做一套……她觉得挺惭愧的……
不过莉安娜应该只是对织女星一些作为有所不满，并没有别的意思——比如想和织女星为敌什么的。
她说这些其实也表明在她眼中，织女星与璇玑星的某些行为并无区别，都是在掩饰与逃避——璇玑星掩饰大屠杀问题，而织女星逃避‘长命女’问题。
突然一下子……压力上来了……
不过压力好像从来也没消退过……
“莉安娜……织女星在你心里是怎样的？和……和璇玑星一样吗？”
柯翋翗觉得这个问题后半部分问的不好，但话已出口，无从收回了。
“织女星并不是人们口中那个发达繁华、安定祥和、没有灾祸的理想国，而是一个遍体鳞伤、满目疮痍、充斥着血泪的苦难之地。”
“我不喜欢那个活在宣传里的织女星，我只在乎这个伫立于东半球的织女星，沉重且真实，却仍值得我去捍卫与奋斗的织女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