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谴责迂腐的人，他们做事至少会遵循刻板落后的规矩，当我们追名逐利的时候，所作所为向来是肆意妄为。
“在过去的数个月战争中，织女星的战士们顽强阻击敌人，令敌人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在云山半岛的战场上，成千上万的同胞们团结一心，共同抵抗璇玑星的入侵者……”
听着广播中的内容，柯翋翗缝补着手中的衣服，这是之前在修房顶时磨坏的衣服，虽然不是自己的，但总不能放着不管。
在加入织女星之前的时候，她就经常帮别人补衣服，手上的针线活早已驾轻就熟，一想到这里，柯翋翗不禁神情黯然。
也不知他怎样了……
广播二十四小时不断，有关于前线的消息、后方的消息还有各界人士的慰问发言之类的……但柯翋翗只想听到关于心中所挂念那个人的消息，只可惜这种消息是不会出现在广播里的。
电视在织女星已经相当普及了，基本上家家户户都有，但广播依旧必不可少——这并不是收音机之类的广播，而是位于镇警所外面扩音器播放的广播内容，负责在紧急情况下为全镇的人播放最新消息。
虽然有些扰民，但老警察弗兰德执意要开启扩音器，理由是很多人孤苦伶仃的在家已经很难受了，得用所有人都能听得到的声音告诉镇上每一个人，他们不是孤单一个人，所有的人都在这里。
在这种让人窒息的气氛中，哪怕是微不足道的消息都能调动人们的情绪，无论是不是自己想知道的都是如此。
“下面为听众播放无名的花市‘伟大祖母’大教堂唱诗班献给织女星公民的合唱，《穹顶之下》。”
柯翋翗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扩音器，她对广播中的内容不太了解，她既不知道‘无名的花’市在哪里，也不知道那个什么大教堂是什么，这首歌她更是没听过，她对于法米利昂教几乎没什么了解。
广播里经常会有各式各样的人为织女星献声讲话，有南斗星的言灵、还有织女星的各界人士，什么法米利昂教、梵教、谧云玄灵教、辰教等等……
前几天看电视的时候，电视上还有白胡子到了胸前的老主教举着十字架带着一群小孩上街，他们号召所有织女星法米利昂教信徒团结起来保卫织女星，共同抵抗璇玑星的入侵，希望大家投身军旅和生产，为织女星添一份力。
他们挥舞着织女星的旗帜高喊‘红主保佑织女星’、‘消灭邪恶的璇玑星魔鬼’之类口号，这种具有宗教性质的游行应该是不允许的吧！不知为什么，电视里的警察没有逮捕他们，反而在保护他们，为他们开路和维持秩序。
可能……特殊时期就是这样吧！
这些教官没教过，自己有时间得多了解一下。
“哎！真听话哎！”
柯翋翗闻声望去，只见嘉依卡坐在一旁，好奇的打量着怀中的小婴儿，她的样子非常开心，小时候自己肯定也和这个孩子是一样的，一想到这里，嘉依卡不由得脸色微沉。
只可惜自己从小就没有父母……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像这样包过自己吗？
这肯定不是她的孩子，毕竟嘉依卡只有十六岁，既没到生育年龄也没到结婚年龄，这是纳兰蓉的孩子。
纳兰蓉是这里目前唯一的辅助警察，她原本在盈洲那里就是辅助警察，后来因为哺乳期而休假，就在休假的时候遇到了这场战争。
她的丈夫是军人，在开战的第一天就死在了战场上，纳兰蓉只得带着襁褓中的孩子一路撤退，最后撤到了玄霜岛，她强烈要求恢复工作，得到警队批准后带着孩子来这里上任了——其实这样拖家带口工作是违规的，但危急时刻也顾不得许多了，后方不能一个有经验的警察都没有。
“啊！真冷啊！”
弗兰德推门钻了进来，他披着破旧的警服大衣，胸前带着一个‘VII’的徽章，那意味着他已经在警队任职三十五年了。
柯翋翗与嘉依卡急忙起身对弗兰德行礼，弗兰德抖了抖衣服上的雪，冲两个人摆了摆手。
“别弄那些没用的了，咱这里又不是军队，没那么些规矩，尊重这东西永远是放在心里而不是流于表面，更何况我有啥值得尊敬的，就是个老警察罢了。”
弗兰德一把拿起小茶壶朝嘴里灌了口水，那其实是他的水杯，只不过外形是个茶壶——也可能真是个用错了地方的茶壶。
他虽然还不到六十岁，但看上去倒像是六、七十岁的模样，本就没有几根的头发早已尽数斑白，在头上倔强着，迟迟不肯落下。
弗兰德的资历非常老，从他服役超过三十五年就得知这一点，这三十五年来他一直兢兢业业，从普通的辅助警察一直干到警所所长，这座临海镇子倾注了他一生的情感，令他难以割舍。
镇上的人但凡上点儿年纪都和他是老相识了，他在镇上这么些年，救过镇上的人，也逮过镇上的人，一桩桩一件件，镇上的人都看得明明白白，因为他一向秉公办事，也没人会因为自己家人被他救了而对他纳头便拜、感恩戴德，也不会有人因为自己家人被他逮了就对他心生恨意、积怨丛生。
用他的话说，他是警察，他救人也好，抓人也好都是他的本分，也是他穿这身衣服、吃这碗饭的职责所在，哪怕因为救人淹死了，因为逮人被杀了，那也是理所当然，不需要任何人同情与怜悯，如果你感恩他，那只是瞧不起他这个一辈子没有升官发财的老警察罢了。
“老弗！你衣服的口袋裂开了！快脱下来！”
嘉依卡眼睛一扫便看到了弗兰德外套的裂口，她一把扯住对方外套，想要让对方脱下来。
“快脱下来！我给你缝好！”
“胡闹，我有手有脚的怎么能让你一个小姑娘帮我缝？难道我自己不能缝？传出去人家该说我仗着自己是所长的身份让义勇警察帮我干私活了。”
弗兰德拒绝了嘉依卡，他脱下外套，看着上面的裂口，寻了个位置坐下，向柯翋翗借来了针线。
他眼神不太好，穿针引线好几次都没成功，最后还是嘉依卡一拍他的脑袋，帮他穿好了线。
“老弗脑袋真笨！笨手笨脚的！”
“你这小丫头还说我，你刚到这里的时候连东南西北还分不清呢！”
弗兰德哈哈大笑，柯翋翗在一旁无奈的摇头。
嘉依卡有时候完全忽视了上下级的存在，居然当面叫弗兰德‘老弗’，抛开身份不谈，弗兰德好歹也是她的长辈，和她祖父是一辈人，这么称呼也太没大没小了。
好在这个警所只有几个人，弗兰德也完全不在意这些，柯翋翗能看出来他很喜欢嘉依卡，因此总是竭力包容对方——只要对方不触及底线。
大概是因为嘉依卡很有他孙女的感觉吧！
说起来……弗兰德好像从来没讲过自己的事情。
“老弗，你这眼神缝个东西还得戴上眼镜……”
嘉依卡跑回床边，又一次抱起婴儿，好奇的打量起来。
自己小时候也会这样眯着眼睛睡觉吗？
“哎？老弗，你有老婆吗？”
“小孩子家家的，打听这个干什么，难道着急嫁人了？”
嘉依卡冲扒拉着眼皮，发出“略略略”的声音。
“还早呢！老弗净整些没正经的！”
“哈哈！”
“我是看你平日里总是一个人过，而且你又过的这么特立独行，完全不像是有老婆的样子，也没见你提过。”
“特立独行吗？我觉得倒也稀松平常。”
弗兰德看着嘉依卡怀中的孩子，不由得轻叹一声。
“纳兰蓉也真是的，都说了她身体不好，不必坚持巡逻，我替她就行了，唉！太倔强了……孩子没哭闹吗？”
“没，可安静了，我小时候要是也这样就好了。”
嘉依卡不由得吐了吐舌头，一脸的无奈。
“孤儿院的阿姨说我小时候可淘气了，总是哭起来几个小时不停。”
“这么夸张吗？”
弗兰德哼笑几声，他听着外面的广播，注视着屋里的电话，神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今后播放广播的时候，要先‘试听’，确定无误后再‘外放’。”
柯翋翗与嘉依卡点了点头，弗兰德继续说道。
“璇玑星最近加大了宣传频率，试图通过宣传手段瓦解我们，要特别注意，不能出什么差池。”
“明白。”
“还有你，嘉依卡，下次送黑信的时候别嬉皮笑脸的，人家死了两个儿子，心情已经够难过了，你再笑成什么样子。”
“我不是寻思他们心里难过，想找些开心的话缓解下他们的心情吗？”
“他们……他们不需要这些，只需要时间……时间来化解。”
弗兰德一时间也找不到什么更好的词来形容，也不能说嘉依卡是心怀恶意，她也只是想帮助那些家中有人阵亡的老人，只是方法不对……
弗兰德年轻的时候当过兵，离开军队后才加入的警队。
他知道战争到底是怎么一会儿事，军人其实和警察没什么两样，流血负伤、马革裹尸本就是军人这个职业不可避免的风险，但总不能把这些话告诉他们的家人吧……
谁能面对那些支离破碎的家庭、面对那些绝望悲伤的脸庞说出‘战争是残酷的，你们的儿子作为军人阵亡是很寻常的事情’这种话……
嘉依卡的安慰方式虽然不合理，但总比这些话要好得多。
要是自己去送黑信，多半就会说出这些话。
所以自己才不喜欢去送黑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