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才能成为英雄。
雪依旧下，不会因为盲眼女孩的绝望而有丝毫停歇，她的手冻的通红，但木牌仍是高高的举着，上面写着号召大家签字的口号。
高个子少女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对方，理论上她可以一走了之，因为像女孩这种公开在请愿书收集签字的方式是违规的的……
严格来说，这种方式并不违规，属于游行的一种，但女孩这么做是违规的，因为她是未成年人，只有成年人才具有游行的权利，她很明显还没到成人的年纪，也因为这样，她即便被警方遇到，也只能将之驱散，因为她行使了一项自己目前不具备但却是合法的权利……属于《无知法案》的豁免范畴。
但高个子少女毕竟不是在当地任职的警察，她现在虽然身穿警服，也确实是实实在在的辅助警察，但因为正在警校学习，没有接受任何警队职务，因此也无权干涉地方警务，说白了，她有权驱散这个女孩，也有权不去这么做，完全可以等当地警方前来处理。
她本想离开，却总觉得就这么走了，好像辜负了什么希冀一样……
周围的行人逐渐散去，只有寥寥数人在临走的时候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察觉到人们远去的脚步声，盲眼少女十分失落，但留意到有人拿起来笔写字的声音，她又变得振奋起来，仿佛抓住了一束光，连连向签字的人弯腰致谢。
高个子少女靠向请愿书，一旁的矮个子少女急忙拉住她，用手势示意她不要这么做，高个子少女表示她只看看，不签字，矮个子少女这才放开她，警惕的看着她的手，生怕她头昏脑热作出过分的事情——她可是最喜欢管闲事了。
高个子少女很清楚的看到请愿书上有个名字签了好几次，从笔迹来看，每个签字的间隔时间不短了，从纸张的褶皱来看，估计这几个女孩经常来这里弄请愿书，以至于某位在这里活动的公民签了好几次……这样的请愿书根本就是无效的……
高个子少女注意到一个非常刺眼的签字，之所以刺眼，是因为那个签字写的不是人名，而是‘小杂种去死’，她急忙打量刚才那几个签字的人，可对方早已混入人海，不知去向。
真可恶！不知是民族仇恨还是排斥外人……
战后织女星原本和睦的各民族多了许多龃龉，无论是外族对炎族，还是炎族对外族，都不例外。
另一方面，由于战争期间许多来自盈洲和云山半岛的难民来汐风四岛避难，导致许多地方资源供应紧张，战后又失去了盈洲，云山半岛重建也很缓慢，许多人便在汐风四岛定居下来，被不少当地人视作抢占了当地的公共资源，比如教育、医疗乃至就业之类的……
只是不知道留下这个签字的人是哪种……
那人真可恶……
眼见没有几个人了，高个子少女靠近盲眼女孩，蹲下身子问道。
“天冷，早点儿回家去吧！你们这么做是违规的，你们还没有到可以游行的年龄，即便收集了足够的签字也只是……”
她本想说‘徒劳’，可看着对方的脸，却始终说不出这个词。
“我们没有家了，我们的家人都死在云山半岛了。”
盲眼女孩说的极为平静，仿佛死去的不是亲人，而是什么虫豸草木一般——在战争中，人命其实和这也差不了多少，任凭你身份地位再高贵，在战争面前，你也不过是一颗子弹的价值罢了。
几个未成年的孩子，爸爸妈妈都死了，举着牌子在这里做着徒劳无功的事情，其目的并非为了给自己争取什么，而是为了别人……一个死去的人……
高个子女孩心中很不好受，她很佩服这几个孩子，总觉得自己应该为她们做些什么。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堆钱，有硬币，也有纸币，有大额，也有零钱，拉起女孩的手，一股脑将这些塞进女孩掌心——这已经是她身上全部的钱了。
“孩子们，拿着这些钱去好好生活吧！”
“谢谢你，好心人，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虽然不知你是谁，但仍向你表示诚挚的感谢，请允许我拒绝这些钱，我们不需要钱，我们不是乞丐，我们不能接受施舍，这违背我们站在这里的本意。”
盲眼女孩向高个子女孩鞠躬，然后拉住高个子女孩的手，生怕对方一走了之，迅速将手里的钱塞还给对方。
“我们只是想让死去的人获得公道，他们需要公道，也应该获得公道，死去的人已经死了，如果就这么让她们被大家遗忘，她们活着时的一切就再也不会有人记得了，不会再有人记得她们曾经为什么而活，又最终因什么而死……”
她们只是几个小孩子，却为了别人可以做到这种地步……
高个子女孩只觉得无言以对，心里也很惭愧，如果再不把钱收起来，那就是侮辱对方了。
她收起钱，继续说道。
“那你们现在要怎么生活？”
“政府承担了我们的生活与学习，在我们成年之前都不用担心钱的问题，我们有手有脚，可以自食其力的，如果你有多余的钱，请帮助那些更需要帮助的人吧！”
盲眼女孩一声叹气，那声音何其哀转，根本不像是出自一个孩子之口，更像是出自饱经沧桑的老人之口。
“只可惜……曾经的同学们再也没办法像我们一样上学了……”
高个子少女闻言不禁一怔，这女孩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不要说今后的生活，就连当下的学习都很困难，可她心里想的却是曾经的同学……
“好心人，能请你在请愿书上签个字吗？我们不是骗子，我们没有说谎，李学姐救过我们的命，但我们也不会因此编造故事去夸大事实，我知道口说无凭，没办法让你相信的，所以我可以给你看这个。”
盲眼女孩想要单手去翻背包，但动作极为勉强，高个子少女急忙帮她扶住牌子，她空出手道了声‘谢谢’，随即从背包里小心翼翼的摸索出一顶破损的红色帽子，就像捧着什么圣物一般，帽子上有‘Ⅸ’的金属徽章，血迹留下的印记已经发黑。
“这是李学姐的帽子，她去炸璇玑星的坦克之前交给我们的。”
她把帽子翻转过来，将帽子内侧的小布条展示给高个子女孩，上面印着一个模糊不清的名字，依稀只能看到一个‘李’字。
盲眼少女继续摸索着背包，后面扶着木板的女孩想走上前帮助她，但她只要一离开，另一个女孩就扶不住那块大木板，高个子少女孤身一人，也无法兼顾二者。
矮个子少女扔下零食，跑过来扶住木板，她冲高个子少女点点头，那名女孩不用扶木板，得以过来帮助盲眼女孩。
“我们和李学姐还有很多同学组成了‘少年冲锋队’，我们在地下和璇玑星打了一年半的游击战，这是我们的旗帜。”
盲眼少女又从背包里取出了一面破损的旗帜，旗帜上满是污秽，有烧焦的痕迹也有血迹，上面还有几个破洞，但仍能看到旗帜中央残缺的百合花标志。
“还有这个！这是我们的日记。”
盲眼少女拿出背包中的日记本递给高个子少女，日记本曾被水浸泡过，里面的许多文字都模糊不清，但依稀能看到每页画的红叉。
“红叉是杀死的敌人，我拿给别人看过，可大家说上面的日期和内容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下红叉了，有些红叉是李学姐的，有些是别人的，还有另一本日记的！可逃出来的时候弄丢了……仅存的这本还被水泡了……都怪我！是我的错！”
盲眼女孩越说越激动，最后整个人嚎哭起来……
她没有眼睛，也没有眼泪。
正因如此，那没有眼泪的嚎哭才显得更加悲怆……
另一个女孩还拿出了很多东西。
一串用绳子串起来的手雷拉环，是少年冲锋队用过的手雷拉环……
一个装满纸条的塑料罐子，里面是少年冲锋队提前写好的遗言……
她们还有很多子弹、拆有的机枪零件以及一支缴获的‘貔貅’手枪，但这些都被政府收走了。
“看！罐子内侧的就是李学姐亲手写的字。”
高个子女孩接过塑料罐子，看到罐子内侧贴着一张纸条，上面用写着几行娟秀的小字。
——人固有一死，假以时日，血肉埋葬在尘世，姓名忘却于历史，留书于纸，不诉慷慨激昂之陈词，只愿后人能知晓罐中曾有顽强不屈的意志，替我们去看那无从得见的遥远盛世。
“帮我们签一个字吧……行吗？”
高个子少女沉默许久，最终摇了摇头。
那女孩见对方不为所动，轻轻拉了拉盲眼少女，盲眼少女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她没有灰心。
“不管怎样，警察小姐，你没有把我们赶走，又愿意倾听我们的故事，谢谢你。”
“你怎么知道我是警察？”
高个子少女一愣，自始至终都没有一个人说她是警察，这个盲眼女孩怎么知道的？
“你刚才递给我钱的时候，我碰到了你袖口的徽章，那是警察的徽章。”
高个子女孩点点头，没想到女孩眼睛虽盲，但感知未有减弱，在许多方面的敏感程度甚至还要超过明眼之人。
“我们每周周末都会在这里的，如果想签字的话可以随时来的。”
高个子少女点点头，起身向盲眼女孩告别，她和矮个子少女行走在积雪中，一步一步离开广场。
走了不过数十步，她狂奔回来，不顾一切的拿起桌上的笔在请愿书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柯翋翗。
她看着上面那个含义不好的签字，犹豫要不要勾掉，免得被女孩们看到，但转念一想，这种恶意的内容不管怎么掩饰，终究是存在的，还是应该让孩子们知道，这个世界上存在针对她们的恶意，让她们能够小心这一切。
她放下笔，深吸一口气，在停留在远处的矮个子少女诧异的目光中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广场。
察觉到对方专门跑回来签字，盲眼少女连连行礼。
“谢谢！谢谢警察小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