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与人可以相互了解，无法相互理解。
广播结束了。
涉事警察被带走了。
而撤军行动还将继续。
云华中学操场的校墙下，两位观察员依旧没有离去。
他们站在墙下相距十米，彼此一言不发。
柯翋翗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再也不能挽回了。
虽然利与义自始至终没有看向她的脸，但依旧能读懂她的想法，她是个单纯的人，而单纯的人总是容易被人看穿心思，也总是容易受到伤害。
他不想伤害柯翋翗，但很多事情不是他不想就不会发生的。
利与义脸上流露出苦涩的微笑，率先打破了沉默。
“柯警官，想问什么尽管问，我一定知无不言。”
柯翋翗看着脚下的地面，如果说她起初是不信的，那此刻至少信了五成。
她之所以信了五成，并不是因为那些话出自满怀志之口，而是来自利与义长久的沉默。
此刻利与义打破了平静，有那么一瞬，柯翋翗想把心里的话全部倾诉出来，但很快便被她抑制住了。
“他说的……是假的，对吗？”
柯翋翗问出的问题是如此的言不由衷，她原本想问‘他说的是真的吗’，但心中一个强烈的念头在呼唤她不要这么问，而要换一个问法，结果就成了这样一个连她自己都觉得言不由衷的问题。
当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其实已经信了七成。
“柯警官，其实你应该问我‘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柯翋翗深吸一口气，点头道。
“……我知道，但我不想那么问。”
“害怕得到肯定的答案，所以选了这种问法吗？”
“回答问题！”
柯翋翗扭头看向利与义，她少有的严厉让利与义陷入了沉默。
她平时不是这样……或者说这才是侦缉科警察应该有的态度。
利与义可以保持沉默，当他沉默一段时候，柯翋翗自然就明白了自己的回答。
但他最终没有这么做，他不想‘默认’，他想‘承认’，承认自己过去的一切，躲是躲不掉的，永远也躲不掉的，只是他没想到这一天会来的这么快，这么突然……
“他说的不是假的，是真的。”
柯翋翗身形微微一晃，看着利与义那张平静的脸，她的身体微微有些颤抖，那是得知了自己身边的同事是曾经的敌人时应有的反应……
“我……早该想到的……刚见到你的时候，你说过你字‘去非’……织女星的人是很少使用‘表字’的……”
利与义没有回答，其实柯翋翗说的算不得破绽，因为有许多织女星人也会用‘表字’，只是在整体人数里占比没有那么多，但此刻他承认满怀志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后，平日里所有算不得破绽的细节都会被柯翋翗重新拾起，以全新的眼光看待……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柯翋翗。
“在加入织女星之前，我曾是璇玑星的军人，供职于战地军事法庭，参加了新历213年璇玑星对织女星发动的战争，直至新历215年4月在鹤亭市被俘，被俘时军衔为中尉，新历220年被织女星释放，成为了织女星公民。”
利与义想过许多委婉的说法来解释自己的过去，但在这一刻，他抛弃了所有酝酿好的委婉说法，用最平静的语气讲出了最让柯翋翗无法接受的内容，没有一丝一毫的隐藏。
没有隐藏自己的璇玑星军人身份。
没有隐藏自己侵略织女星的经历。
也没有隐藏自己是被俘而非主动投降的结局。
他之前已经隐瞒许久了，现在终究不用再隐瞒了。
“为什么……为什么你能一本正经的说出这些啊？”
“因为我不想欺骗柯警官，柯警官是正直的人。”
“不要再假惺惺的说一些讨好的话了！你这个侵略者！”
柯翋翗一把抓起利与义的衣领，愤怒的凝视着他的眼睛。
“你们在织女星杀了数以千万的人，从盈洲到云山半岛遍地都是他们的尸体！你为什么会出现在织女星的队伍里！你为什么能坦然站在这里说出过去的一切！难道你的心里就没有丝毫的愧疚吗？他们都是和你一样的人！流着和你同样鲜红的血！有着和你一样情感的人！不是什么虫豸蝼蚁！是人！是活生生的人！”
利与义任由柯翋翗扯着衣领，柯翋翗的愤怒并不令他感到意外，那并非声嘶力竭的嘶吼，而是警察在听到罪犯令人发指的恶行后表达出的那种发自内心的愤怒。
“我亲眼见证了璇玑星在世界大战中对织女星的所作所为，我对此表示惭愧，但我无法代表璇玑星向你道歉……”
“道歉有什么用！道歉有什么用……人都已经死了……”
柯翋翗放开利与义的衣领，顺着墙壁缓缓坐在地上。
“房子没了还可以再盖，东西没了还可以再造，可人死了……还能再活过来吗？”
利与义心中一动，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柯翋翗落泪……为了一群原本和她无关的人。
如果不是因为世界大战，她根本就不会成为织女星的一员，所有织女星人的死亡都与她毫无关系，她不会因此而共情……
不，没有如果。
柯翋翗坐在地上，用手捂着眼睛，用手腕去擦拭她的眼泪。
“老刘叔的三个儿子都死在了战场上……”
“鲁阿婆全家都死了……她从此变得疯疯癫癫……”
“镇上的六十个孩子就活着回来了三个，一个没了胳膊，一个没了眼睛……”
“娜娜莉的孩子没有了父亲……”
“从汐风四岛到云山半岛到处都是家破人亡的景象……”
“他们究竟做错了什么啊！为什么要这么惩罚他们啊！”
“我心心念念的人成了璇玑星的侵略者！我身边的同事也是璇玑星的杀人凶手！为什么我遇到的都是这样的人……”
柯翋翗咳嗽了几声，利与义将手里的纸递给了她。
“柯警官，请不要激动，不然会头晕……”
“我不需要这些，不需要你们这些璇玑星侵略者的同情……”
柯翋翗一把推开利与义的手，看着掉在地上的纸巾，利与义只得蹲在地上捡起纸巾。
“柯警官，我没有恶意，只是想帮助你……”
“想帮助我们的话就去死啊！只要你们这些侵略者都死掉就行了！”
利与义看着柯翋翗哭得发红的眼睛，其实她的性格是不适合当警察的，但也正因如此，她才能成为警察中的‘壳市之光’。
他不知该如何安慰别人，因为他从不需要别人的安慰。
他想让柯翋翗停止哭泣，但他此刻什么也做不了。
他可以去死，只需要拔出身后的刀对准脖子轻轻一划就可以了——只要柯翋翗没把他当做需要救治的织女星公民看待，他将必死无疑。
但他还不能这么做，就像他听过的一句话‘难道把你杀了就能让这些民众死而复生吗？利与义的死能换回哪怕是一个织女星公民的生命吗？’
想死很容易，但活着就难得多了。
自己得活着，作为织女星的一员活着，为了对抗璇玑星而活着。
既然在新历220年之前，自己曾为璇玑星而战，那现在，自己便应当为璇玑星所侵略的织女星而战。
“柯警官，我还有必须要去做的事情，不能现在死去。”
利与义缓缓起身，向柯翋翗行礼。
“但我向你保证，我这名璇玑星侵略者今后会以对抗其他的璇玑星侵略者为己任，至死方休，如果当璇玑星最后一名侵略者被杀死后，我还有命在，一定尊重你的意愿，以自我结束生命的方式接受死亡。”
利与义知道自己的保证苍白无力，而且他也很可能死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但这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了。
他不想看到柯翋翗哭泣，却又没能力阻止她。
只能以空洞的语言表明自己自新历220年便下定的决心，从他成为织女星公民的那一刻起，便已经同璇玑星形同陌路，从此便是不死不休的敌人了。
柯翋翗的哭泣声逐渐停止，她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她抱起膝盖，看着脚下的土地。
“织女星政府不会平白无故放任曾担任璇玑星军人的织女星公民进入‘野火’物流的，他们这么做一定有他们的原因，他们这么做的前提是已经认定你对织女星不会构成威胁。”
柯翋翗红着眼睛看向眼前的利与义，她的声音因为哭泣而变得沙哑，但语气却与平常无异。
“虽然你过去身为璇玑星侵略者的经历让我无法接受，但我不能因此否定你作为织女星公民的一切。”
“谢谢。”
“不必谢我，无论你过去做过什么，你如今都是织女星公民，我不应该对一名织女星公民说出‘去死’之类的话，我向你道歉。”
柯翋翗起身对着利与义致歉，动作谦卑诚恳，没有丝毫做作。
“这是我的错，如果因为我的错误言论导致一名织女星公民死亡，那将是我永远的罪孽。”
她直起身，看着利与义的脸。
那因哭泣而发红的眼睛凝视着利与义，但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愤怒与悲伤。
这是利与义希望看到的，尽管他已经预感到柯翋翗接下来的话绝非他所希望，但他也无从闪躲。
“利先生，请问你杀过织女星的公民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