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是通向自我最孤绝的战斗。
六十一名工人市的接管结束了……
整座城市都是织女星的了，尽管城市已经不负昔日光华了……
六十一名工人市今后究竟会做为工业城市重建，还是以其他目标重建，没有人知道答案。
有十几个人来到了云华中学，有军人、有警察、也有政府工作人员装扮的人，还有穿着工人制服的人，他们中有五十多岁即将步入老年的人，也有三四十岁的中年人，甚至还有两个不足三十岁的年轻人。
在接管过程中，来自大凸角以外的织女星普通人是不能来大凸角的，同理，大凸角地区的人是不能前往其他织女星领土的，只有接管结束后，织女星完成了当地的人口统计以及重新建立个人档案后才会解除当地禁令，允许人口流动。没有个人档案的织女星公民在织女星也没有办法四处流动，因为没有身份证明，什么也做不了，甚至都不能乘坐交通工具。
这些祭拜的人应当是参与本次接管的官方人员，云华中学的幸存者听说不足二百人，居然有十几个都碰巧参与了这次接管吗？还是对方知道这次接管后想尽办法参与进来的？
虽然这些人装束年龄不尽相同，但有一点是相同的，那就是他们举止肃穆却难掩神情的悲怆，以及——他们手中已经不合他们佩戴的红帽子。
那是他们小时候戴过的，他们一直留着。
这面旗帜被他们高举着，上面有着百合花的图案。
那是柯翋翗见过的——名为‘炽烈的百合花’的旗帜。
有的人抚摸着墙壁号啕大哭，也有的试图用手掌去掩盖口中的呜咽，更多的则是痛苦的沉默。
他们曾是云华中学的师生，是在这场战争浩劫中云华中学最后的幸存者……
柯翋翗停下脚步，她看到了熟悉的人，一位盲眼女性，她捧着一张少女的照片，站在人群的前方。
箫来天霜的那个冬天，她记忆犹新。
她做了一件她认为对的却注定无果的事情，但她并未后悔，哪怕那一举动很有可能断送她的警察生涯。
光阴似箭，岁月荏苒。
曾经的盲眼少女已经长大，而她手心中捧着的人却永远停在了照片上的那个年纪。
柯翋翗本想和她打招呼，但最终忍住了。
她已经足够悲伤了……
十几年的光阴令她成长，从一个未成年女孩变成了一位成年女性，但时间却依旧没有冲淡她那并不存在的眼泪……
她察觉到利与义的目光，侧目看向他。
利与义原本注视着盲眼少女，他总是这样，柯翋翗看什么，他就去关注什么。
留意到柯翋翗正看着自己，他转头看向柯翋翗。
他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表情面对柯翋翗，是应该装出同情的样子？还是装出严肃的样子？
他对于云华中学发生的一切感到同情，但也知道这是这场战争中璇玑星战争罪行的冰山一角。
况且，作为军人，他平日里无论内心如何波动，脸上总是难以表现出来，这和他接受的训练有关——战地军事法庭的人不应该流露出喜怒哀乐，那是他们的职责所不允许他们表露的。
他想用最真实的表情面对柯翋翗，哪怕在柯翋翗眼里，那种表情充斥着麻木不仁。
“看看你们制造的这一切……”
柯翋翗声音有些沙哑，她咳了几声，微微摇了摇头。
“抱歉……柯警官……”
利与义深吸一口气，他不知自己该说什么，也不知自己能说什么，除了对现实毫无改变的抱歉外，他似乎在这一刻，什么也做不了。
二人离开了云华中学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织女星的车辆在城市中来来回回，运送人员亦或是搬运物资，甚至比之前接管的时候更加繁忙了。
就连地下通道也不例外，在云华丘下面是有通往云华中学的地下通道的，此刻正有卡车来回驶出，运输着砖石瓦砾……
看来之前学校里的警察说的是真的，政府确实打算将云华中学重建，作为战时抵抗组织的神话，云华中学已经成为了对这场战争具有重要意义的标志，自然要好好的宣传一番。
两道人影行走在夕阳下的坡道，一前一后。
柯翋翗走在前面，利与义走在后面，他们平时也是这么走的，但今天和平时不一样。
利与义向她显示了‘真我’，那是柯翋翗始料未及的——尽管这种展示并非利与义的本意，他原打算在未来的某个时间，他们双方都能准备好的时候再展示自己的一切，但满怀志打乱了一切……
这也不能怪他，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自己所展示的残酷真相冲击着这位看似坚强实则异常单纯的……前警察。
警察说到底只是一个身份，一个属于柯翋翗的身份，但对她而言确实伴随一生的天职——以至于她整个人都被收纳进名为‘警察’的壳中。
这个壳保护着她，如果她永远这样活在壳中就好了，她就不必面对眼前这一切了。
利与义知道柯翋翗需要时间去接受这一切，可能是一年半载，十年八年，也可能这个时间的长度超越了人的一生。
他没有隐瞒任何事情的必要，也愿意将自己杀害织女星公民的每一个细节告诉柯翋翗。
但千言万语到了嘴边都变得难以启齿……
自己这算什么……
讲述这些炫耀自己？还是为自己辩解？
他不需要这些，柯翋翗也不需要。
最终从嘴里说出来的仅仅是一句轻描淡写的话语。
——杀过，很多。
区区四个字，不过是几个发音就能表达的，但却击碎了一个人最后的幻想……
——那是对利与义在战争中所行所为的最后一丝幻想……也是最后一次幻想。
利与义很想给柯翋翗一个好印象，但他做不到。
说到底，入侵者留给被入侵者一个好印象只是入侵者一厢情愿的幻想……
从他的脚踏入织女星，举起枪对准了织女星公民的那一刻起，他就注定与对方心中的‘好印象’永远无缘。
他什么话也没说，就这么跟在柯翋翗身后，同她保持距离，却又没有离得太远。
这个时候他应该远离柯翋翗的，可是他想跟上柯翋翗的步伐，不想被对方远远抛在身后。
即便失去了同行的机会，他也不想失去追随的机会。
柯翋翗的身影伴着夕阳向西而去，走向了余晖之中，光照在她的脸上，却并不觉得如何刺眼——有些东西比光要刺眼太多了。
曾经双手沾满织女星公民鲜血的敌人出现在了织女星的队伍里，甚至还成了那些曾拼死抵抗璇玑星入侵的战士们的同事……
多么耸人听闻的事情，多么不可思议的现实。
不知道弗莱彻与金凯德这些老兵们知道这一切会是怎样的表情……当得知身边的同事就是自己曾拼命对抗的敌人，他们会如何看待这一切呢？
柯翋翗不知道答案，但她预感到那个答案不是好结果，这个想法便就此打住了。
她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利与义。
“如果没有满怀志说的那番话，你是不是打算一直隐瞒下去？”
“至少在你能接受之前，一直隐瞒。”
看着利与义认真的眼神，柯翋翗扭过头不去看他。
“你的事情……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她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是不是对的，这是警校没教过的内容……
警校也不可能教这些……
她本想把这句话埋在心里，在自己随时可能揭露他身份的情况下折磨他的内心，让这个璇玑星的叛徒时时刻刻感到惴惴不安。
但她最终没有这么做，她觉得这么对待一位织女星公民非常没有道德，也于心不忍——她不知自己为什么会同情璇玑星的叛徒，那是织女星的敌人……至少曾经是敌人……也许因为如今是合法公民的原因吧……
“谢谢柯警官。”
“不要总‘柯警官’、‘柯警官’的叫我……我已经不是警察了……也没有权利逮捕你，不必总是用这种称呼讨好我。”
“那应该怎么称……”
“利与义。”
利与义还没说完的话被柯翋翗打断了，他看着前方的柯翋翗，对方正凝视着他，之前哭红的眼睛湿润依旧，微红未消。
她站在落日的余晖中正看着自己，明明相距不过咫尺，却仿佛远隔天涯一般……
“我虽然很笨，但并不傻。”
柯翋翗目光微微闪躲，但很快便重归正视。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你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我起初虽没在意，但如今也大致明白了……”
“我只是一个没钱也没权的前警察，不值得你这么做。”
“虽然对你过去的一切深恶痛绝，但你毕竟是织女星的公民，我依旧会将你视作同事，不会有丝毫改变，只想请你就此打住，不要再继续了，告辞。”
她转身离去，只剩下利与义站在那里凝望着她。
柯翋翗虽然没有明言，但许多事情已经说得再明白不过了——他没机会了。
利与义看着坡道下方，那消失在余晖中的身影是残存在他眼里最后的景象。
——我最后见到的是天使般的光芒，那是我只在宗教画作里见过的景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