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医生，就是在必死无疑的环境中创造奇迹。
柯翋翗沉默不语，她没想到老人背后会有这样一番故事，为了给患病的妻子治病吗？不，盗窃终究是不对的，她开口问道。
“那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这样～是说我脸上的伤～我被释放后～去考了建筑设计师～没想到卷入了一场火灾～我本来逃出来了～为了救一个孩子～我又返回去了～然后就成了这样～”
柯翋翗倒一口凉气，她没想到对方脸上的伤是这么来的……
她看着米兔，两个人相顾无言，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如果说老人起初犯了错，那后来的行为绝对称得上是见义勇为了……
老人对别人的目光并不在意，或者说几十年前他就见过很多次了，早已经习惯了。
他摇摇晃晃的起身，进入药品室寻找破伤风相关的注射剂，眯着眼睛一排一排的从药品柜上看过去。
柯翋翗怕他找错，便过去询问他应该找哪个，而老人只是摇了摇头，浑浊的眼球始终不离药品柜。
“不用帮我～所有药品的存档编号都是全织女星统一的～按照编号很容易找到～”
他不知从哪里找来的药品柜钥匙，轻而易举就打开了柜子，拿出了相关的注射剂。
他颤颤巍巍的去了配药室，柯翋翗本想跟去，但被对方拒绝了，她不禁摇头，总感觉对方随时都会摔倒，但对方却又拒绝了自己帮助的好意，真希望不要出什么问题才好。
米兔看了看四周，低语道。
“柯姐，没想到这位老人还有这种经历，他不是警察却能进到火海里去救人，要换作我……我心里还是有点儿怕啊！”
“等到了那种情况下，也许就容不得我们害怕了。”
柯翋翗拍了拍米兔的肩膀，其实柯翋翗一看到那位老人的烂脸，心中也是有些怕的，她倒不是怕死，只是一瞬间想到自己的脸要是也变成那个样子……他是不是就不会认得自己了……
不过柯翋翗转念便释然了，别人都能做到的事情，自己又有什么不能？况且对方还是旧民，玩家比旧民强的多，自然要承担更大的责任，岂能推诿逃避？
“也许吧！他真勇敢啊！为了自己的妻子可以去偷药，为了别人可以去赴汤蹈火……”
柯翋翗低着头，望着老人离去的方向，只觉得这世上很多事情真的难说得很，偷药的窃贼和救人的英雄居然可以是一个人……人可真复杂啊！
她对米兔点了点头。
“嗯。”
两个人正沉吟之际，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二人抬头望去，发现谢斯塔正站在门外。
“谢斯塔？你怎么来了？”
“我听说你受伤就赶过来了。”
谢斯塔坐到床边，看着米兔脚上的伤口。
“现在情况如何？”
“已经处理了，接下来打一针就好了。”
米兔撸起袖子，做了个秀肌肉的样造型，全然没有把伤放在心上。
她其实并不算瘦，至少看上去是那种略有丰腴的体型，一看就知道身体非常健康，用弗兰德的话说——看一眼就知道至少能生三个儿子。
虽然是有点儿低级的玩笑话，不过也能反映出弗兰德对其身体素质的肯定，只不过肯定的方式有些奇怪。
“柯姐，你说弗兰德警官年纪大了会不会也变成那个老人一样？”
“不知道。”
柯翋翗觉得议论别人不好，她只给了模棱两可的答案，而一旁的谢斯塔则是一头雾水，完全没听懂米兔说的是什么——即便听懂了，她估计也只是沉默应对。
谢斯塔平时文质彬彬的，只要有时间就会埋头看书，她原本是‘枫夜’大学文学系的学生，因为学校停课才当义勇警察的，等到学校复课就会回去上课——即便如此，她干义勇警察也是十分认真的，而且非常有礼貌，一点儿也不冒失。
“弗兰德～弗兰德是个好人啊～他可不会变成我这样～”
听到老人的声音，柯翋翗等人急忙闭嘴，对方显然是听到了她们的话。
“他为了当警察付出了太多～完全牺牲了自己的家庭和前途～”
老人拿着注射器回来了，准备给米兔注射药剂。
“哎？老爷子您知道弗兰德警官过去的事情吗？能给我们说说吗？比如他以前有没有老婆之类的？”
米兔好奇的询问，一旁的柯翋翗示意她不要多问，擅自打听别人的隐私是不好的。
“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现在知道的人还真不多了～他原本是有个老婆的～不只有老婆～还有个儿子呢～”
“后来～他孩子贪玩掉进了水里，他忙着去救别人家落水的孩子～没先救他的儿子～导致他儿子死了～他老婆埋怨他～也因此和他离婚了～”
柯翋翗和米兔对视一眼，没想到弗兰德还有这样的过去。
说起来自己也是真不争气，明明知道打听别人的隐私是不好的，刚才还提醒米兔不要这么做，结果一听到老人将弗兰德的事情就赶紧竖起耳朵听……好丢脸……
不过听都听了，继续听下去应该也……没什么吧！
老人总喜欢年轻人听他们讲过去的事情，这也算是……帮助了老人？解决了对方倾诉的欲望？柯翋翗也不管三七二十一，自顾自的找些理由安慰着自己。
“他原本是盈洲那里的警察～本来都要晋升了～却主动离开了那里～来远桐镇当个警所所长～脾气也不好～总是冲撞上级～一辈子都没再得到晋升～他这个人啊～总是把别人的事情看得比自己还重要～到头来自己一无所有～什么都成全了别人～”
“那他是为什么主动离开的呢？”
柯翋翗沉思片刻，询问道。
原本她是不想参与的，如今却成了主动询问者，足见其之前不想打听隐私的想法并不真诚……
她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因此询问的时候脸上有着发烫，只觉得自己做了什么错事一般……
但她真的有些好奇……
“因为一个冻死的老头～就像我这样的～他原本是负责巡逻森林的，和战时不一样～和平的时候树木是不能随意砍伐的～需要有证件～那年下了很大一场雪～压塌了不少林区的房子～有个老头～大概像我这个岁数～他砍了山里面的树给老伴取暖～犯了法～那时候弗兰德是个循规蹈矩的人～他要把老头逮捕归案～老头怕连累老伴就逃进了山里～找到的时候已经冻死了～他心里自责～觉得是自己害死了对方～就离开了那里～”
柯翋翗三人面面相觑，半晌做声不得。
怪不得弗兰德会说什么‘要守规矩却不能死守规矩’……原来是他的亲身经历……
看来警察……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自己今后也会遇到这样的事情吗？
柯翋翗不知道答案，只觉得这种事情自己还是不要遇到为好，但心里又隐约感觉，这种事情还会继续出现，即便没让自己遇到，也会被别人遇到。
相比之下，与其让别人做出选择……还不如让自己去面对这种事情……
自己是捍卫秩序的鹰犬，也是服务公民的牛马……
明明在炎族文化中，鹰犬与牛马都不是什么褒义词，但柯翋翗此刻才意识到，看似粗俗的这两个词背后有着多么沉重的意义——弗兰德这两件事就是最好的代表……
在她沉吟的过程中，老人已经完成注射，收拾起东西准备离开，柯翋翗急忙跟了上去。
“谢谢您救了我的同事。”
“不用谢～警察小姐～这只是每个公民的应尽之责罢了～我虽然老了～却还活着～还能坐着力所能及的事～如果我的一举一动能帮上别人～那我就不是徒然活着～”
柯翋翗一愣，随即郑重道。
“老先生，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请告诉我，虽然我能力未必所及，但我一定会全力以赴。”
“不了～警察小姐～不要谢我～要谢就谢谢织女星吧～我一身的医术都是来自织女星的教育～我用的药也都是来自织女星的制药工业～你的同事能获救也是因为这医所密度之大足以覆盖村镇～此外～还有你们对我的信任～没了这些～我就算是云华娘娘下凡也救不了那孩子～莫要以为我修自行车是老无所依～我有手有脚还有退休金～我不需要什么帮助～我只是想在死前多帮助别人～做个对社会有用的人～你若有心助人～就帮帮那些没手没脚也没退休金的人吧～”
柯翋翗停下脚步，站在那里目送老人离开医所，继续去修孩子们的自行车——尽管那些孩子未必能有多少战后平安回来……
但哪怕再也没有人会来取这些自行车……老人也依旧做着他自己的事情……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做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伴随着远方的电音，柯翋翗知道那是广播要开始了，每天都会播放战争的最新进展。
今天的广播换了一个女孩来播放，她的声音哽咽，就连吐字都有些不清楚。
今天发生了什么事吗？
柯翋翗有些困惑，那个女孩自我介绍，她是来自兰舟市的学生。
一听到兰舟市，谢斯塔跑出医所，凝望着广播传来的方向。
广播中的女孩声音虽然哽咽，仍传达着令她振奋的消息——织女星军队在本月成功收复兰舟，这名女孩便是当地人。
谢斯塔欣喜之情溢于言表，她很快就能回到家乡与亲人团聚了。
紧接着，话音一转，女孩接下来讲述的消息令谢斯塔脸上的笑容顷刻间荡然无存。
——在织女星收复兰舟市后，当地的人口已经被璇玑星屠杀殆尽，幸存者不足一千两百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