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个人意识到有些事情无论怎样努力都无法改变，他就会改变自己。
月明星稀，无心睡眠。
利与义很少失眠的，即便是在被俘的岁月里，他依旧能从容入睡。
他不惧怕自己在睡梦中被人一枪击毙，也不惧怕自己在睡梦中被运到什么审判庭上。
但今天他少有的失眠了，而且他还无法解释失眠的原因。
明明发生的一切都在自己预料之中，自己理应心甘情愿的接受，事实上也确实心甘情愿的接受了，但为什么还会睡不着呢？
他不是善于思考的人，因此短暂思索后得到的答案仅仅是——自己心存幻想。
有时候折磨一个人的并不是身处的现实，而是心中的幻想。
他认为自己目前就进入了这样一个状态，这不是一个好现象，应该尽快摆脱。
摆脱的首要方式就是转移注意力，然后把一切交给时间。
说到就要做到，利与义迅速起身离开房间——他甚至不需要换衣服，因为在这种临战环境中他根本无法更衣入睡。
虽然看上去只是和平的撤军现场，但这又何尝不是另一个战场？一个没有硝烟的战场。
穿过走廊的时候，他留意了柯翋翗的房门，但也仅仅只是留意了一下，并没有做出任何无礼举动，哪怕多看一眼。
警队依然在周边执勤，但都没有阻拦利与义，毕竟他带着观察员的牌子，并不是闲杂人等。
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在半夜来到外面闲逛，即便失眠了，想要打发时间的方法也有很多，但他却选择了来这里闲逛……
人啊！有时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会做出连自己都觉得意外的事情。
要不……去警察局看看？
利与义对警察是很有好感的，这得益于他被俘期间认识的一位织女星老警察——只不过那人当时的身份是军人。
依旧是说到做到，心念所及，肉体所至。
利与义开着车没一会儿就到了警察局，警察局是半地下的建筑，看上去就像一个大地堡，即便天色已晚仍是灯火通明，只不过因为建筑本身比较低矮，即便灯火通明也看上去并不明显，如果放到影视片里，说这是犯罪集团的窝点都毫无违和感。
他寻摸了一个地方坐下，看着来来往往的警察。
即便是深夜，六十一名工人市的个人档案整理以及各种统计工作也依旧没有停止，毕竟对作为‘警察国家’的织女星而言，这些也都是隶属于警察的工作，片刻也不能停歇。
一想到这么晚了还有人在进行档案整理工作，利与义不由得想到了一个人，一个柯翋翗的熟人，但对他而言却是只有两面之缘的人。
那个人这么晚了还会工作吗？
利与义不知道答案，联想到那人离群索居的样子，多半喜静不喜动，他决定四下看看。
绕着‘地堡’找了一圈，最后在‘地堡’后面的林子里找到了一辆亮着灯的警车。
利与义靠近警车，但里面却空无一人，他心里谈不上失落，只觉得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听到身后细微的脚步声，利与义将目光投向车玻璃，看到了从背后靠近的人影，下意识举起了双手，然后缓缓转过身——自从被俘后，他已经习惯做这个姿势了，他愿称之为‘新式军礼’。
对方手里没有枪，只有一把匕首，但利与义凭借敏锐的视觉看出那是匕首形的手枪。
不管怎么想，自己大半夜窥视警车，很容易让人想到自己心怀不轨，哪怕带着观察员挂牌也不例外。
“是你？”
来人收起匕首形手枪，这种武器利与义见过好几次，应该是叫‘图穷’，里面只能装五枚针形麻醉弹，如果射中眼睛还是很致命的。
八神纱一从阴影中走了出来，她微微仰头看着利与义，随即低下头，若有所思道。
“这么晚了来找我，应该是关于柯翋翗的事吧！”
利与义点点头，对方果然聪明。
“上车说吧！不然我们就得在外面喂蚊子了。”
利与义也没推辞，直接打开了前车门，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上。
八神纱一看到利与义动作这么干脆，大概已经猜到他为什么会来了。
她拉开车门，挎着电脑包钻进了后门。
“你怎么知道我找你是因为什么？”
“我没有钱也没有权，更不会说漂亮话，以我的实际情况，任何一个男人晚上来找我都不可能是表明爱意之类的事情，没人会喜欢一个被人强■的女人。”
八神纱一看着利与义，继续说道。
“更何况是一个喜欢柯翋翗的男人。”
“真聪明……看来你警校成绩名列前茅不是没有原因的。”
“只是基本功罢了，你想知道什么？”
“全部。”
利与义起初有些踌躇，这不像他的性格，因此在说出了这个词后，他也没有再犹豫什么。
“只要是关于柯警官的事情，我都想知道。”
“看的出来你很喜欢她。”
八神纱一打量着利与义，而利与义则是微微摇头。
“我尊敬她。”
“当你提到她的时候，你的眨眼频率有所提升，瞳孔细微的放大，身体微微前倾，内分泌不会说谎，从荷尔蒙的角度来看，你喜欢她。”
八神纱一微微摇头。
“很多事情你直接问她会得到答案的，她不是那种对自己的事情难于启齿的性格。”
“抱歉……我不能直接问她。”
利与义看着后视镜，缓声道。
“至少现在不行。”
“看来是有隔阂了。”
“是的，已经有了一层厚障壁了……但具体什么情况请恕我无法明说。”
八神纱一看着利与义的表情，他比前天见到的时候眉宇间多了一丝无奈，也能依稀看到急迫的神色，似乎是在对什么抓不住的东西异常执着——她微表情学的还不错，一瞬间就察觉到了这些。
“八神警官，当你在某个时刻发现自己身边的人其实还有……不为人知的一面，而这一面是你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隔阂就会出现……这是必然的。”
利与义其实是不想找八神纱一的，但他目前认识的……而且是对柯翋翗了解最多的人，眼下在这里的只有八神纱一。
他知道八神纱一的过去，因此说的时候极力回避一些容易刺激到对方的内容，比如自己过去的身份——那个和满怀志一样的身份。
“不为人知的一面？”
八神纱一打开电脑包，取出笔记本电脑开始工作。
“不介意我一面工作一面和你交流吧？”
“不介意。”
八神纱一敲了几下键盘，而利与义则是侧目看向窗外，远望这无心观赏的夜色。
“是过去在璇玑星的一面吗？”
利与义猛然转过头看向后视镜，在后视镜中，八神纱一依旧凝视着电脑，甚至连头都没有抬起来。
利与义点了点头，他开始佩服起八神纱一来了。
“怎么看出来的？”
“我的记忆力还可以，经过我手的档案多少能记得一些。”
八神纱一抬头看了利与义一眼，继续敲打着键盘。
“织女星在战后接收了一批璇玑星的战俘，与之相关的个人档案是秘密建立的，我曾参与将这些档案归纳进织女星个人档案库的工作，我在那里面见过你的档案。”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璇玑星的人？”
“从你去给柯翋翗送水的时候，我就认出你了。”
“那你为什么不把我的事情告诉柯警官？”
“那有什么意义吗？”
“当然有，她可以提前两天知道真相，知道我是什么人，知道我做过什么，她可以少被欺骗两天的。”
“比起‘你是什么人’，重点应该是‘你是什么样的人’。”
八神纱一靠在后座上，竖起膝盖支撑着电脑。
“我是满手血腥的凶手，曾作为璇玑星的军人杀过许多像你和柯警官一样的织女星公民，这一切都是如山的铁证，是不容反驳的事实，是无论怎么欺瞒都遮掩不了的。”
利与义深吸一口气，他没有办法改变过去，发生了的就是发生了的，那不是你抵死不认就能不存在的。
“和满怀志比起来呢？”
利与义一愣，他打量着八神纱一，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会这么问，明明满怀志是对方最大的敌人……为什么会被对方提起来？
“利与义，好好想一想，和满怀志比起来，你是什么样的人？”
“我想柯翋翗她应该从来没有因为你欺瞒她而生气吧！”
“以她的性格，大概只是不能认同你的过去。”
“这其中固然有你不能改变的事实，却也有你自我认知的问题。”
“你是璇玑星的军人，杀过织女星的公民，你也始终坚信这一点，你正视过去这一点很值得赞许，但你忘记了一件事。”
八神纱一凝视着利与义。
“你也是织女星的公民。”
“仅有‘仰慕’和‘尊敬’是不够的，那只是对‘神像’的态度，你要明白柯翋翗想要的是什么。”
“我能理解你想和柯翋翗恢复到‘真相大白’之前的状态，但‘过去的利与义’在真相大白的那一刻已经消失了，你为什么不能以真相大白后‘现在的利与义’、‘织女星的利与义’、‘全新的利与义’去重新面对她？而要执着于你是‘过去的利与义’呢？”
“正视历史并不是让你用无休止的谢罪与忏悔去面对柯翋翗，而是让你能够以阻止悲剧再次发生的态度去面对柯翋翗。”
“她知道人死不能复生，也知道你是她的同事，但除此之外呢？你应该以什么样的身份立在她的身边？”
“在亲眼见到了满怀志是什么人后……你是希望她用‘什么人’的眼光来看你？还是用‘什么样人’的眼光来看你？”
“去吧！回到她的身边，做你们该去做的事情，你不同于满怀志，让她看到这一点，不再用‘璇玑星军人’的身份去看待你，而是用‘织女星公民’的身份去看待你，用‘利与义’的身份去看待你，到时候，你想知道的一切问题都会由她亲口告诉你，你们并不是陌路人，你们其实是同路人。”
“再过几个小时，天就亮了。想一想，到时候出现在柯翋翗面前的是昨天的利与义？还是今天的利与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