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之路，毁灭之途，一朝功成，万骨皆枯。
织女星观察团向着金色鱼钩市出发了，这是本次撤军行动的最后一站——待金色鱼钩市重回织女星行政区划，云山半岛上的每一寸土地便和璇玑星再无瓜葛。
金色鱼钩市虽然近海，但规模并不大，战前人口只有几十万，无论和世事市还是六十一名工人市都无法相比，渔业和水产加工是当地的主要产业——世界大战期间，璇玑星便是从这里登陆发动了针对织女星世事市防线的包抄。
举目望去，一枚巨大的金色鱼钩雕塑伫立在路旁，虽然鱼钩已经破损弯曲，但并没有垮塌，依旧伫立在那里向每个过路的人讲述过去的故事。
金色鱼钩市这个名字来自于过去的一个历史传说，那是赤玄乱世时期的故事，因第一次北戎隳土之乱的缘故，大量北戎民族侵入连山以南的东原大地，而炎族政权则是退到了仙江以南，与当地的南夷民族争夺土地，也顺带将炎族的文化带到了那里。
而仙江以北的北戎民族则是建立了诸多王朝相互攻伐，一番分分合合，最终北方天下二分，位于西部的大泰王朝以及东部的大肃王朝。
大肃王朝皇族陶氏残暴，民间爆发了多次起义均遭到残酷镇压，其中最有名的便是‘赤绫军’。
在那个年代可以说是‘匪过如梳,兵过如篦’，军队与土匪的唯一区别就是看朝廷抓不抓——起义军也不例外。
但赤绫军不同，虽然是民间武装，但却深受‘儒门’早期思想影响，讲究‘民重君轻’、‘舍生取义’等观念，训练有素、军纪严明，与其他起义军形成鲜明对比。
当时的大肃王朝忙于同大泰王朝争夺河间道，正征调天下钱粮以组织针对大泰王朝的战争，赤绫军抓住这一机会发展力量，很快便在东海道打下了一片天地。
但好景不长，随着河间道‘背阴山大战’大肃王朝大获全胜，朝廷的目光迅速从西部战场转向了活跃在东部的赤绫军身上，一番残酷的镇压过后，赤绫军死伤惨重，几近全军覆灭，残存的势力不得不逃亡海外，几经风浪来到了云山半岛。
当时的云山半岛多国林立，内乱频仍，云山族对这些炎族的不速之客也并无什么好感。
彼时云山族不过是东洲炎族眼中的化外之民，和蛮夷并无区别，而云山族眼中同样对这些外来人心怀戒惧，常以敌视手段应对。
赤绫军残部连同逃亡而来的东洲民众虽然人数不多，总归有千余人，但若是在此蛮夷之地经过一番奋斗，或许也有机会裂土封疆，统治一众蛮夷番民，就此飞黄腾达。
但赤绫军却并未这般行事，他们既不融入当地人，也不参与当地人的争斗，更不试图统治当地人，他们自己形成了村落，生活于海边，自力更生——即便流落异乡，在他们眼中自己依旧是堂堂炎族，与统治大肃王朝的北戎鞑子、云山半岛的蛮夷是不同的存在。
然而在乱世想要白手起家供养千余人何其困难，但即便这样，赤绫军宁可饿死也绝不靠抢劫当地百姓谋生、宁可冻死也不强占当地百姓的房屋，纵使语言不通，当地百姓却也能明白他们到底是怎样的品行。
当时的赤绫军为了谋生，将针师的金针弯成鱼钩在冬日凿冰垂钓，这便是金色鱼钩的故事——至于这些赤绫军后来被当地人接纳，将东洲文化传至云山半岛……那便是另一个故事了。
利与义侧目看着柯翋翗，今天他依旧和柯翋翗同车而行。
虽然经过了昨天的事，但柯翋翗看上去并未和他疏远，就连早上的问好都不改平日——正因如此，他才觉得有些不安。
如果柯翋翗大骂他一顿或者是打他一顿，利与义其实都能接受——偏偏柯翋翗什么也没做，如果她要是这么做了，她也就不是那个壳市之光。
明明不喜欢璇玑星的人却还要每天去面对璇玑星的人，这种感受对柯翋翗而言并不好受，偏偏她对此只能保持沉默——就像被人打掉了牙只能含泪咽到肚子里。
在开车的时候，柯翋翗拒绝了利与义，她选择自己驾车，而非利与义——虽然这和来六十一名工人市的时候一样，但利与义猜柯翋翗大概是不希望受到来自璇玑星人的帮助，哪怕是工作上一丝一毫的帮助。
即便之前八神纱一告诉他要做‘织女星的利与义’，他心中依旧没什么实感，要怎样做才能算是‘织女星的利与义’呢？
利与义自认为在加入织女星后一直遵守各项规定，处处与人为善，应该算是一个遵纪守法的织女星公民了，那八神纱一说的‘织女星的利与义’到底是什么意思？
柯翋翗会接受那样的利与义吗？
他侧目看向柯翋翗，明明自己之前都能够看透对方的……现在为什么看不透了……
利与义不知道，可能是自己的心不静，正所谓关心则乱，因为心不静，所以做什么都静不下来，原本能够判断的事情也会变得无法判断。
可怎么才能静下来呢？
如今的他似乎找不到相应的办法……如果按照璇玑星军纪上说的‘一名军人应时刻摒弃杂念、身心合一’去做或许会有效，但柯翋翗不是杂念，她是自己的同事……是自己每天都会见到……也想要见到的人。
汽车抵达了金色鱼钩市的宾馆，宾馆右侧是一座公园，依稀可见一尊东洲古代装束的巨型雕像——那是赤绫军的雕像。
即便在如今的织女星，为炎族而战的赤绫军雕像依旧存在于许多地方，人们并没有因为赤绫军的历史故事而联想到现实中为炎族而战的璇玑星军队——毕竟赤绫军的军纪并非璇玑星可比，而璇玑星也代表不了拥有九千年辉煌文明的东洲炎族。
在世界大战期间，璇玑星与织女星都曾将赤绫军当做一种精神宣传，只不过宣传重心不同。
璇玑星强调赤绫军驱逐蛮夷、光复炎族山河的精神，而织女星则是注重赤绫军反抗暴政、救民于水火的一面。
柯翋翗一言不发的进了宾馆，而坐在后排的黎绮玮则是疑惑的看着对方的背影，她之前在车上便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满脸的不明白。
眼见柯翋翗消失在宾馆门口，黎绮玮从车里钻了出来，她用手指点了点利与义的胳膊，示意他和自己走。
利与义点点头，跟在了对方身后。
两个人径直走到宾馆一侧的花园，望着眼前赤绫军的雕像，黎绮玮不由得叹气道。
“你们两个今天是怎么回事啊？吵架了吗？”
“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利与义不明白黎绮玮这个说法是怎么来的……他和柯翋翗这一路上就和前天驾车前往六十一名工人市一样，没什么不一样的，为什么黎绮玮会有这种想法？
“感觉啊！感觉！柯姐姐嗓子都有些沙哑了。”
黎绮玮嘟起嘴，不知是责备利与义的迟钝还是怪自己没能看穿事情的真相。
“我话说的难听，你别介意嗷！”
“请讲。”
“平时你总给人一种柯姐姐舔狗的感觉，怎么今天突然不舔了？瞻前顾后，欲言又止，柯姐姐对你也冷淡的厉害，自始自终一眼都没看你，你说，你们到底怎么了？”
黎绮玮说到这里，不由得怀疑的看着利与义。
“你该不会对柯姐姐做什么过分的事情了吧？”
“没有。”
利与义并不觉得自己受到侮辱，哪怕黎绮玮说他像‘舔狗’，他只是微微困惑，难道自己平日里的表现很像是‘舔狗’……或者说‘刻意跟在柯翋翗后面取悦对方’吗？
当他将这个困惑讲给黎绮玮，黎绮玮只是瞪大了双眼盯着他，最后无奈的一拍额头。
“你还真是当局者迷啊！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了！你总是跟在她的后面找机会和她说话，就拿你这一路来说，每次你都主动提出和她一组，每次都在她难过的时候跳出来说一堆安慰的话，叫她壳市之光，还夸她英雄什么的。”
“你怎么知道这些？”
利与义不记得自己说这些话的时候黎绮玮在场……看来是有人盯着自己了……这倒也正常，毕竟自己曾经是璇玑星军人，而这次撤军行动里必不可少会涉及到与璇玑星的人接触……
连黎绮玮都知道，看来……是兰溪芳了——作为知更鸟俱乐部的负责人，她不可能不知道自己身份。
但既然她时刻盯着或者是安排人盯着自己……为什么黎绮玮不知道昨天的事情？看来兰溪芳把这部分隐瞒了下去……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我确实说过这些，但并非阿谀奉承，也不是刻意讨好，而是我真的认为柯警官是英雄，是名副其实的壳市之光。”利与义正色说道。
“好好好！就算你发自真心好了！说说吧！你们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是说了一些真话。”
“什么真话啊？要是柯姐姐不想听的，不说不就行了吗？为什么非要说出来让她不开心啊！该不会和那个满什么志有关系吧！”
黎绮玮一拍额头，自己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之前的教训没够吗？
“确实和满怀志有关，但我不能说假话欺骗柯警官。”
“你该不会问她是不是处女一类的问题了吧！之前在车上我就看你好像很关心这个问题，听到了还假装睡觉。”
“没有，我不会问这种问题。”
“那是什么话啊？大家都是织女星人，有什么话不能说清楚呢？”
“嗯？”
刹那间，有什么东西从利与义脑海中闪过，仿佛一道光照亮了前路。
——大家都是织女星人，有什么话不能说清楚呢？
没错，黎绮玮说得对，如果大家都是织女星人，又有什么话不能说清楚呢？
“嗯什么？”
“没什么，我们回去吧！回去之后会告诉你的。”
利与义只觉得心中豁然开朗，他昂首走向宾馆的方向。
“也会告诉每一个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