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首先应当是一个非常热爱语言的人。
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利与义无心睡眠，也睡不了多久，火车很快就会到下一站，他和柯翋翗会在那里下车的。
虽然结婚登记在几天前就已经完成，但柯翋翗并未适应这种全新的关系，经常显得局促不安却又不得不靠正襟危坐来故作从容的面对。
也许两个人都冲动了，当然，首先冲动的是自己。
利与义回想起对柯翋翗说出‘登记人员还没下班，应该赶得上’的时候，虽然自己态度与平时无二，但心里多半便已经陷入了冲动，只是当时的自己尚不自觉。
自己平时不是这样的，是什么让自己在那一刻产生了冲动？非要在一个短暂黄昏间去完成一件关乎两个人一生的事情呢？
虽然柯翋翗沉默了片刻后没有拒绝，但两个人就这样坐着地铁加上一路猛跑来到了登记处，既没有穿礼服，也没有进行任何的准备工作，以至于工作人员还劝他们再考虑一下，在工作人员说出这些话的瞬间，自己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是多么的欠考虑，虽然这个时候提议的发起人打起了退堂鼓是很让人尴尬的事情，但利与义不想让柯翋翗尴尬，本要答应工作人员，最后却是柯翋翗带头签了字。
看到柯翋翗拿起笔的那一刻，利与义明白，在对方心里已经没有退路了……
如果就此打了退堂鼓，按照工作人员的说法在一个月的‘结婚冷静期’好好思考未来后再做出决定，但在这段时间内柯翋翗将要如何与自己相处呢？
就像八神纱一说的那样，有些事情就像线头，一旦从线轴抽离就再也无法回到原位了，与其想着如何回到原位，倒不如寻着线头的方向去看看。
想到这里，利与义顺着柯翋翗的目光望向窗外。
看着飞速向后退去的树木，其实他又何尝不是与柯翋翗同样的心境。
哪怕经过三年的相处，但两个人依旧对未来要面对的一切一无所知，也仅仅是想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无论发生什么都硬着头皮迎上去就对了——以前就是这么做的，今后也不例外。
他微微侧目看向柯翋翗，柯翋翗察觉到他的目光，立时又变得局促不安起来，利与义只得将目光侧开，不去看对方，以便于缓解对方的紧张。
一路上他总是这样，虽然知道盯着对方看会让对方紧张，但每每侧过头还是会忍不住去看。
大概是因为化了妆的柯翋翗很好看，所以自己才会去看？
利与义不知道答案，他是对‘美丑’认知极其迟钝的人，换言之，就是分不清美丑。
回想自己一生中见过的那些人，他也说不清到底怎样的人可以称作俊美，又是怎样的人才能算是丑陋？也许这和自己经受过的训练有关——军队看待任何事物永远是实用性为第一，而不是外观是否漂亮以及行为是否高尚。
不过，化妆后的柯翋翗看上去确实和平时有些不一样，只是利与义也说不清这种不一样是什么。
他不是阿谀奉承的人，也不擅长讨好别人，因此对于柯翋翗的妆容也仅仅是看着，完全不知道该用什么庸俗的字眼去形容此刻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对方。
正如同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男性无论真假都喜欢别人说他‘勇敢’，而不喜欢别人说他‘怯懦’一样，女性总是喜欢别人称赞她的美貌，而不是谈论她的丑相，哪怕是再矜持的人听到别人的称赞，心里也难免会有一丝喜悦。
利与义觉得如果自己这么做，或许会让柯翋翗很高兴，哪怕是违背他性格的奉承讨好，他也不会在意，但他实在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词语来形容对方，总觉得无论哪个词语和眼前的柯翋翗比起来似乎都不够贴切——可能这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吧！
利与义没受过什么‘正规教育’，他一生中所有的教育基本都来自于军队，而军队是不会教育你‘形容女性该用什么形容词’之类事情的。
利与义对织女星的婚姻习俗不是很明白，但多多少少能看到些东大陆的影子，比如柯翋翗身上的‘汐风四饰’，虽然加入了许多汐风四岛的特色，但以炎族的角度依旧能感受到许多亲切感。
柯翋翗留意到利与义的目光，她下意识用手摸了摸脑后的‘云起胜’，发现并没有歪，这才微觉舒心。
作为汐风四饰之一，虽然形制样式有些类似于东洲的同心方胜，但在织女星这里无论是佩戴方式还是相关文化都已经有了较大不同，柯翋翗对这方面也不太了解，黎绮玮倒是很懂，对她说了很多，可惜一时间大部分内容都没记住。
由于织女星民族众多，仅仅是当地数量最多的汐风族、云山族、炎族、盈族便各有各的婚丧嫁娶习俗，虽然随着时代变迁，其内容已经有相当一部分统一，比如火葬之类的，但其他习俗依然或多或少的有所保留。
黎绮玮很喜欢看书，对这些很有研究，她本打算将各个民族结婚时的妆饰结合起来给柯翋翗弄个混搭风，但在柯翋翗再三婉拒下只得作罢——虽然织女星提倡民族融合，但这样的风格还是太超前了，柯翋翗还不太能够接受，最终选择了黎绮玮最擅长的汐风妆饰。
柯翋翗也是由此第一次知道黎绮玮其实并不是炎族，而是云山族与汐风族‘混血’，之所以玩家会有两个民族‘混血’这种说法，是因为玩家往往会根据自己出生地的族群确定自己的身份，而在织女星，许多地方都呈现民族通婚混居的状态，像黎绮玮就出生在一个云山族与汐风族世代通婚混血的地方——说来也真是奇怪，明明玩家和旧民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但如果某地生活着两个外貌差异很大的民族，那出生在那里的玩家真的会在外貌和存在之名上同时拥有双方的特点，仿佛真的和这些旧民有血缘关系一样，这也无形中拉近了这些‘混血’玩家和相关民族的距离。
黎绮玮就是其中一个例子，因为汐风族、云山族和炎族在相貌上差异不大，她炎族语又说得非常好，将之当做炎族其实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不过‘黎’这个姓氏其实是古代云山国的大姓乃至其末代王朝的国姓，但因为历史上东帝国也有这个姓氏，因此柯翋翗也没把她朝云山族这方面联想，说起来，云山国已经相当炎族化，就连部分语言用词和书写文字都与炎族无异，真不明白璇玑星世界大战期间为什么还要把他们当做‘蛮夷’大肆杀害……
为了避免民族仇恨，织女星如今已经不在公民证件中记录其‘民族籍贯’了，一来是各种民族的混血难以分类其民族，总不能自创一个全新的民族出来，往往只能根据当事人的民族认同进行划分，而这很容易引起民族问题——尤其是战后，炎族和其他民族的关系要比战前紧张得多。
即便如此，民族籍贯的概念却也短时间难以从人们的脑海中褪去，即便没有了白纸黑字写明的‘民族籍贯’，人们在谈话中还是会提起这些乃至于给自己套上一个对应的‘民族籍贯’，也许过个几代之后，这些过去的概念才会真真正正的从人们脑海中彻底消失。
那些属于汐风族的文化习俗早已随着时代而改变，有的消亡于历史，有的得以保留，而更多的则是在时代大潮中选择了融合。
比如汐风四饰就是一个例子，如今的汐风四饰在许多方面已经和古时候大为不同，不仅结合了现代工艺还结合了现代习惯等等……就连巫女服都从过去的长裙形制都变成了如今的短裙白袜……
抛开脑中的胡思乱想，柯翋翗重新正襟危坐，她平时是不在意别人目光的，连利与义的目光也不例外，明明过去几年都是如此，不知怎么，这几日总是在意利与义的目光，每当对方盯着自己都会下意识侧脸回避。
柯翋翗自认为自己不是恋爱脑，也早已将害羞之类的情绪抛之脑后很多年，但她此刻也无法解释自己到底在回避什么……
两个人就这样对坐着互相看，时不时的回避对方目光，搞得周围的乘客们经常侧目打量着他们二人，毕竟这样一对情侣……不，夫妻实在是太奇怪了……
利与义沉默许久，最后打破了尴尬。
“柯警官……”
“能不能……不要叫这个，虽然我现在依旧保留着警察的身份，过去几年也没在意这个……”
柯翋翗微微侧头，随即正视起利与义。
“但以后能不能……我没有讨厌这个称呼的意思，我是说……换一个，总觉得不太贴切。”
说到这里，她不由得转过了头。
自己如今确实有警察的身份没错，利与义叫柯警官也不能说不对，但总觉得……
柯翋翗说不出来这种感受，甚至觉得自己说的这些话不合时宜，但这就是她此刻想说的，总觉得隐瞒不说是不对的。
“我明白了，柯警官是想换一个称呼对吗？”
见利与义没有误会，柯翋翗连连点头。
“那柯警官希望我怎么称呼你呢？”
此言一出，二人相顾无言，彼此注视着对方，不知道该说什么。
其实利与义心里有了一个称呼，但他最终没有说出口，他想等柯翋翗开口提出，以便于确定这个称呼不会影响到对方的心情，但柯翋翗始终没有说出口，他便大概明白了柯翋翗的想法——他很想用过去满怀志用过的那个称呼，但柯翋翗显然不想再听到那个称呼。
其实在利与义提出的时候，柯翋翗就想到了一个称呼，但这个称呼曾经被满怀志用过，她不想让利与义联想到满怀志，尤其是在这个时候……
她和满怀志过去曾经……有过一段生活，她无法否认这一点，虽然利与义自始至终没有询问过相关的事情，但柯翋翗听说璇玑星那里是很在意这种事情的……比如女性在结婚之前是否曾经和其他男人有过……一些过密的交往，尽管织女星不在乎这个，但利与义曾经是璇玑星人，他的真实想法柯翋翗也无从得知……
虽然现在的医学手段已经可以进行弥补……但柯翋翗不想那么做，那样是自欺欺人。
也许自己正是怀着这种心情，所以才会坐立不安吧！
她深吸一口气，望向窗外漆黑的原野。
发光的广告牌依旧伫立在地上，就像天上的星光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