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由过往组成的，却不是由过往的一部分组成的。
火车到站了。
柊缂龖笨手笨脚的带着大包小包几乎是连滚带爬的下了车，虽然她总是以大学生自居，试图让人觉得自己已经是个‘大人’了，但她这个样子不由得让人思考是不是应该给她安排一个监护人……
天上还下着大雨，柯翋翗本想送柊缂龖去宾馆，顺便帮她拿背包，但柊缂龖坚持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叫了辆出租车然后费了半天才挤进去，
看得柯翋翗很是揪心——明明只要把背包先放进去就可以很轻易的钻进去，为什么她就是不肯先放下背包呢？是里面有什么重要东西？
虽然不愿承认，但柯翋翗觉得对方可能就是单纯的笨蛋。
这么笨是怎么考上的枫夜大学……
不过笨手笨脚和考上枫夜大学也没什么直接关系啊？也可能柊缂龖脑袋非常聪明，就像谢斯塔一样，会写很多诗。
不过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说来惭愧……自己去了波尔佐之后就再也没联系过谢斯塔，虽然还是二十三年前，但那时候还没有小型手机，个人通讯终端还是很笨重的，携带起来很不方便，除了打电话也没有别的功能，最重要是普及率不高……
况且，谢斯塔全家都死在了兰舟……今后是在兰舟继续居住还是去别的地方都不知道……想打固定电话也无从打起。
虽然柯翋翗是警察，但也没有随意查询公民资料的权限，不过如今作为特别专员，柯翋翗的权限得到了很大提升，已经可以利用权限去查询自己想查询的东西了，但她不愿意将自己宝贵的权限用在个人私事上——这是科学院赋予她的权限，是不能拿来满足私欲的。
不过谢斯塔当时还没读完大学，应该会回枫夜大学继续上学吧！哎？说不定问柊缂龖能知道……
虽然有对方的联系方式，但这么晚了还是不要打扰对方了。
走出车站便看到了车站对面的一座真人大小的雕像，那是一名穿着军装的年轻人，背着枪向前奔跑。
而在这座雕像不远处还有另外几座雕像，同样是一名穿着军装的年轻人，正在挥手同另外两尊雕像告别，似乎是他的妻子和孩子。
举目望去，在广场上散布着许多这样的雕像，每一座都形态各异，但都穿着军装背着枪。
这座石陵市是一座很小的内陆城市，规模不大，也不靠近海，经济也比不得沿海城市，由于在世界大战期间处于后方，也没有受到战火的洗礼。
在璇玑星入侵织女星后，这座在当时人口不足22万人的城市一共超过8万人参加军队奔赴前线，其中有超过4万人死在了这场战争中。
这片被称作‘集结！出发！’的雕塑群便是为了纪念当时从这座车站奔赴前线的成千上万名士兵。
雨越下越大，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了的，好在车站附近便是织女星工作人员俱乐部，如果以官方人员的身份入住的话，还是可以免费暂居一晚的——尽管两个人如今并非公务外出，贸然进去的话会有假公济私的嫌疑……
虽然新婚夫妻在旅行途中住在这种地方过夜令人感到奇怪，但雨下的太大了，只能就近将就一下……而且柯翋翗下定决心，如果俱乐部人满了，就立刻离开那里，绝不给里面的人添麻烦。
两个人沿着设立在广场周围通道的挡雨棚前进，挡雨棚很宽，足够两个人并肩前行，因而两个人各自贴着挡雨棚的一侧前进，中间空出很大的空间。
利与义是不喜欢触碰别人身体的，也不喜欢被别人触碰身体，因而柯翋翗尽可能避免与对方有身体上的接触，即便对方不介意这些，柯翋翗也很难做得出这样的举动。
除了满怀志，她从未对一个男人做过这样的事情……也因此觉得很愧疚……
她不知该怎么形容这种愧疚，就像把一个被人摸过很多次的面包递给别人当食物……把一个有着虫洞的苹果侧过去，不让人看到有虫洞的那一侧，冒充好的苹果……
话虽然难听，但……好像也没法反驳……
她不想物化自己，但现在脑海里各种奇奇怪怪的想法都钻出来了。
自己应该怎么做……如果去主动靠向利与义，会不会被人联想到自己过去也对满怀志做过这种事……
如果就这样保持距离会不会让对方有类似于那种觉得自己不够主动的想法……就是市井粗话里那种‘都不知道和别的男人睡过多少次了，现在结婚了开始装纯情了’之类的……
柯翋翗相信利与义不会有这种想法的……但自己……究竟应该怎么做？
这些奇奇怪怪的事她以前从没想过，那时候她和利与义还是同事，自然也不会去想这些事情，如今界限已经跨过了同事，很多过去根本不会想的事情现在难免会在意起来……
利与义察觉到了柯翋翗心中的不安感，她平时是不会用手去抓另一条手臂的，这几日柯翋翗一直如此，有因为突如其来的婚姻关系而产生的紧张、也有对未来的不安、还有某种利与义能隐约猜到却不能去确认的纠结……
在对方很拘谨的情况下，即便点破这些也只会加剧对方的不安，更不要说和对方好好为此交流了。
所有的交流都应建立在双方心平气和的情况下，任何一方的心绪剧烈变化都会导致交流无法进行下去。
他曾对此深有体会。
“天羽。”
柯翋翗目光瞄着地面，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一般。
外面雨声很大，也许是真的没听到，又或者是想什么分神以至于没有察觉，当然，也可能是还没适应这个过去和她无关的‘新称呼’。
“天羽。”
“嗯？利……去非，怎么了？”
柯翋翗回过神来，这才想起‘天羽’是自己的表字，之前答应过利与义，以后互相用表字称呼对方的。
怎么一下子没想起来……
“我们到了。”
利与义指了指眼前的建筑，柯翋翗才发现自己刚才走神了，连到了门口都没察觉到。
“天羽，放轻松，我们并不是执行任务。”
“嗯……也许正是因为没有执行任务，才会觉得紧张吧！毕竟私人的事情占用了公共资源……”
柯翋翗不好意思的挤出笑容，利与义也没有说什么。
两个人敲门进了俱乐部，但不到一分钟便迅速退了出来。
倒不是俱乐部里人满为患，而是俱乐部里空无一人——由于年久失修，俱乐部因暴雨漏了水，工作人员正在进行修补。
而且他们自始至终都在用怪异的目光注视着这两位雨夜前来投宿的不速之客，大概是觉得新婚夫妻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投宿啊？哪怕是官方人员也不行啊！虽然石陵市规模不大，又是个比不得沿海发展的内陆城市，但也不至于连宾馆都没有啊！这两个外地人到底是什么情况？
柯翋翗也没有和他们解释什么，说了句‘抱歉’便退出了俱乐部。
“果然……一开始还是直接去宾馆好了，不应该怕雨大的。”
“其实是不想坐顺风车。”
“……被你发现了。”
由于两个人对住宿地点没什么讲究，之前柊缂龖也邀请两个人一起去她提前选好的宾馆那里，但柯翋翗最终没有选择同车前往——因为是对方花的车费，而她是官方人员，就这么坐顺风车会给人一种‘仗着官方人员身份占别人便宜之类’的感觉。
她一想到自己如今背负的知更鸟俱乐部的相关身份就不得不谨慎应对一切，有很多人都盯着这个部门呢！万一因为自己随意的态度而给知更鸟俱乐部带来不必要的困扰就糟了……
“因为天羽你的心思非常单纯，很容易就能猜到。”
“是……警校教官也说过这个问题，其实他们是不希望我去侦缉科的，因为性格不太合适。”
“那为什么还是选择了侦缉科？”
“因为侦缉科缺人……最后确定毕业去向的时候，我说哪里需要就去哪里，然后就被分到了侦缉科。”
柯翋翗看着窗外，继续说道。
“我其实不擅于人际交往……”
“那天羽喜欢警察的工作吗？”
听到利与义这么问，柯翋翗微微仰头看着对方，她虽然只和利与义相差十厘米，但这么近的距离，想要目视对方双眼，也得微微抬头才行。
“这和喜不喜欢无关，工作就是工作，我不去做，也会有别人去做，与其让别人去做，不如我自己去做。”
“哪怕非常危险？”
利与义看着柯翋翗认真的表情，柯翋翗脸上微红，侧过头不去看他。
“警察不是安逸的职业，是与危险相伴的工作，就和……就和军队是一样的，只是危险程度没有军队那么高。”
她原本不想举这个例子的，毕竟利与义过去是璇玑星的军人，这个例子可能会让他想到过去的一些事情，但柯翋翗一时间也没能找到更合适的例子便还是用了这个。
她特地观察了利与义的表情，见对方表情无异这才微微放心。
利与义侧目见柯翋翗坐到了遮雨棚下的长椅上，他也顺势在长椅坐下，两个人分别坐在长椅的两侧，凝视着广场上的雕像。
那十五万人里也会有自己杀过的织女星人吗？
利与义不知道答案，也不敢知道答案。
“这个长椅很大，我们要不晚上就在这里休……”
柯翋翗话音未落，只见一辆出租车迎着暴雨停在广场上，正是之前柊缂龖乘坐的那辆，随着车窗落下，柊缂龖探头问道。
“柯夫人！利先生！你们有见到我的鳄鱼吗？就是那个睡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