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的奥秘，无论是物质的还是其他方面的，经过足够的探索之后都会展露无遗。
一场大雨过后就连空气都透着清凉。
柊缂龖一大清早就溜出去了，说是要约了要采访的人，晚上再回来。
她的动作如此迅捷，以至于和昨天那个印象里的笨蛋完全判若两人，当然，她跑出去后没多久便回来拿自己忘带的摄像机……如此看来，倒也算不上判若两人。
由于石陵市规模并不是很大，世界大战期间这里也没有涉及什么战役，因此这里的战争纪念地标无论数量还是规模自然无法和九点钟市相比，柯翋翗和利与义在这里的第一站便是‘长眠纪念碑群’。
长眠纪念碑位于石陵市中心的花园中，和其他雕塑纪念碑群不同，构成这座纪念碑群的雕塑们并不是站立在那里，而是呈各种姿势躺在地上。
人形雕塑有数百个之多，他们安详的闭着眼睛，就这么穿着军服躺在花海中，很难说他们究竟是阵亡还是入睡，他们长眠于此，再也不会醒来。
这座纪念碑群是为了纪念世界大战期间那些石陵市的阵亡士兵，之所以都设计成闭眼入睡的姿势，是因为一首诗歌。
有时候
我觉得那些士兵
没有死去
在硝烟弥漫的战场
他们并没有停止他们的呼吸
他们只是平静的睡去
他们倒在一望无际的花海中
耳边传来声声的呼唤
正因如此
我们才常常想起
在心中思念
望着他们沉睡的花海
那花海中的间隙
也许是为我留的地方
终有一日
我也会倒在花海中
与他们一起睡去
在梦中
依稀见到那天堂的模样
利与义站在天桥上，看着脚下的一切。
他对于美的认知极其肤浅，因此无法从艺术的角度去评价这座纪念碑群的水平，但很多东西即便看不懂，也多多少少能从视觉中感受到某种力量。
正如音乐可以让人感受到力量一样，雕塑也是如此。
当他和柯翋翗一起向雕塑行礼的时候，他心里其实是疑惑的。
织女星的新婚夫妻去祭拜世界大战的相关纪念物是为了铭记历史，也有寄希望于获得先烈保佑的意味，类似的‘祖先崇拜’在璇玑星也有，诸如祠堂之类的。
但织女星的先烈们……会庇佑自己和柯翋翗吗？
他一向是不信神鬼之说的，但此时此刻，他看着周围行礼的人，尤其是神情郑重的柯翋翗，心里难免会想到这些。
——也许在这四万名织女星士兵中就有自己杀过的人……
他们若是真的在天有灵，看到了他们立志要保护的织女星人与侵略他们家乡的璇玑星人喜结连理，又是否会觉得这是对他们付出生命换来的一切最大的亵渎呢？
自己能不能得到保佑根本就无所谓，自己本就是将死之人——从军事角度来看，自己在被俘的那一刻起便已经死了，目前只是将命寄放在织女星这里，还没有彻底死去。
只要柯翋翗能得到保佑就足够了……所有的罪孽都归自己好了。
他不禁微微摇头，神鬼之说都是假的，死去的先人也不会保佑后人，自己怎么会相信这些……大概是受周围环境的影响吧！
看着利与义紧绷的神色，柯翋翗微觉诧异，但转念想到利与义过去的事情便心中知晓了大概，利与义毕竟曾为璇玑星而战，这时候想得多也在所难免，只是她没想到利与义会想的这么多。
利与义沉思片刻，随众人一同向纪念碑群行礼。
他并不是反战主义者，即便是战争结束二十余年后的今天，他也依旧认为战争本身是没有对错的。
战争只是一个名词，并不存在好与坏。
虽然始终有人坚信战争是分为正义战争和非正义战争的，比如侵略战争是非正义的，保卫战争是正义的。
但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任何政权的土地是天上掉下来的，都是依靠武力扩张得来的，哪怕是总将仁义道德奉如圭臬的炎族也不例外——如果不是靠着武力扩张，炎族又怎会跨过神河与仙江将东帝国的国境扩大至整个东洲？
由炎族组成的璇玑星如今做的和古代炎族政权做的并没有区别，利与义作为璇玑星培育的军官也没办法指着为自己提供吃穿用度的龙刃旗说‘这是邪恶的侵略者旗帜’。
也许会有人说扩张和侵略是不一样的，但从某种角度来看，扩张失败就是侵略，侵略成功就是扩张——利与义就站在这样一个角度，在他眼里，二者没区别。
不仅是东帝国，统一汐风四岛的汐风国、占据云山半岛的云山国乃至在此之上建立的织女星，它们最初的领土也不是这样的，从云山国‘北进征服’到汐风国‘征伐玄霜岛’，又有哪一场不是侵略战争了？
世界上所有政权的领土从古至今都是经过一代一代人的侵略扩张才有了后来的规模，随着时代推移，战争开始变得有序化，人们制定军规军纪、签署国际条约，其目的都是为了将战争程序化，既战争只是政权与政权之间解决矛盾的手段，其范围应只局限于军事人员、军事装备以及军事设施，不应牵涉其他内容。
虽然利与义不认为侵略战争是可以用‘对错’、‘善恶’来形容的，但要说璇玑星入侵织女星的行为本身毫无过错，他同样是不认同的。
站在他的角度，璇玑星军队犯下了大量的战争罪行，违背了军规军纪以及国际条约，如果说侵略战争本身没有错，那这些罪行无异令这场没有对错的战争染上了污点。
虽然很多时候军令与军纪互相冲突，既军纪不允许你做什么，可军令却要求你做什么，这种情况下军令总是领先于军纪，但利与义是战地军事法庭出身，战地军事法庭以军纪为基要，而非军令——讽刺的是，利与义自己就是一个违背了军纪的人，他犯有‘叛逃罪’，而且至今未被璇玑星抓捕归案。
行礼完毕，利与义与柯翋翗离开了公园。
在走下天桥的时候，他回过头望着已经看不到轮廓的雕塑群，伫立片刻，最终消失在天桥尽头。
下一站是当地的战争纪念馆，在战后的织女星，每一座城市都有类似的建筑，哪怕是很多没有卷入战火的城市也是如此——这场战争并不是某一座城市的战争，而是整个织女星的战争。
纪念馆不需要门票，二人直接随着其他的参观者一起进去了。
在织女星，公园与博物馆之类的公共建筑都是免费提供给所有人的，也包括这些战争纪念馆——如果铭记历史需要收费，那将是对在这段历史中殊死捍卫织女星的战士们最大的侮辱。
在进入展厅的走廊中循环播放着织女星在世界大战期间的广播，有关于总动员的，也有关于各场战役的播报。
而纪念馆内展示的都是世界大战期间缴获的战利品、织女星军人的遗物以及关于战争的影像资料——在展示战争影像资料的展厅内，利与义甚至还听到了璇玑星第四代院长龙炁的演讲。
那气势恢宏的演讲中声称‘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猛烈攻击将西洋人扶持的织女星傀儡政权彻底摧毁，以前所未有的强大力量将所有西洋人及其走狗全部消灭，从西洋人的奴役下解放千千万万的织女星炎族同胞，与他们一道光复炎族旧日的山河与荣光’。
时过境迁，曾经回荡在脑海中犹如醒世恒言一样的口号如今听上去是那样的荒诞可笑、平平无奇，就像精神病人的癫狂呓语般令人提不起半分兴致。
利与义仔细打量着照片，他对璇玑星的战争罪行十分关注，这里的照片也没令他失望，他注意到里面有不少都是关于璇玑星战争罪行的，比如被割去乳■、挖去眼睛的织女星女性，还有被烧掉的房子和战俘等等。
柯翋翗见他观察的如此细致，一时间倒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但她觉得利与义关注的应该和她关注的有很大区别，毕竟彼此过去的经历不同，也无法要求对方按照自己的角度看待这一切。
利与义目光扫到墙角的一张照片，他下意识一愣，缓缓走到照片前，他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这张照片，他凝视着照片，沉默不语。
柯翋翗注意到他的动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照片上是燃烧的房屋，地上是一群被杀害的女性，她们身上不着片缕，皮肤上刻着奇怪的太阳标志。
她原本只是看着照片，但目光下意识看了眼沉思的利与义，心里猛然惊觉，该不会这也是利与义干的吧？
利与义不知柯翋翗的想法，他曾见过这张照片，也见过这一幕的始作俑者，那还是在一间光线不足的审讯室内……
但他并不打算将柯翋翗叫过来，对她说‘看，这就是满怀志干的’，那不会带给他丝毫复仇的快意，只会带给柯翋翗难以言明的无形折磨。
他转过头，看到了靠过来的柯翋翗，也看到了对方暗含惊疑的眼神。
他知道对方在担心什么，只是微微摇了摇头，本想说‘不是我干的’，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虽然这并非出自自己之手，而是满怀志干的，但自己和满怀志都是璇玑星军队的一员，都是这个犯下海量罪行的群体的一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