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败到底是一种怅然还是一种解脱？
卡车到达了村庄。
说是村庄，其实过去应该是村镇才是，只不过由于璇玑星的焦土战术，将大半个村镇烧成了白地，如今剩下的那些烟熏火燎的房子只能凑够一个村庄的规模。
中尉与军官下了车，一同下车的还有副驾驶位的士官。
这种景象在璇玑星是见不到的，正所谓‘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位置’，军官应该坐在属于军官的副驾驶位，而军官的下属则应该老老实实的坐到卡车后面去押运犯人。
但在织女星似乎不讲那一套，至少眼前的这对组合是不讲这些的。
中尉被押解着前行，或许是为了保险起见，这一路上押解之类的事情都是由军官完成，而士官则是负责带路或者是干一些配合军官的工作，总而言之，是些比押解要轻巧多的活计。
村民们正在围着卡车等待领取物资，就像一群围在母鸡身边张着嘴等待投喂的小鸡，而那些不知道是军队还是政府的人一看到卡车停下便开始维持秩序，顺带上车发放物资。
虽然卡车一停下中尉三人便下了车，但村民们围在周边，自然能看到车上的一切。
所以，他们理所当然的看到了卡车上下来的人，也理所当然的看到了其中一人身着的黑色制服——那是璇玑星军队的制服，是魔鬼的衣衫。
经过一个月来的奔波，中尉的制服早已污秽不堪，破损与褶皱随处可见，在璇玑星军队里，这是极其影响军容的恶劣行径，不过目前也没人会站出来指责他军容不整。
因为如今的人们站出来指责他只有一个可能……
“是天杀的璇玑星鬼子！”
听到村民的咒骂，中尉沉默不语，继续向前走着自己的路。
‘璇玑星鬼子’是织女星人给璇玑星军队起的蔑称，但这个称呼是怎么来的，中尉至今也搞不明白。
在历史上，当西洋人用坚船利炮踏破东帝国国门的时候，面对这些长相与东土人士大为不同的入侵者，东洲人给他们起了很多称呼，好听点叫‘洋人’，难听些叫‘鬼子’。
无论云山国还是汐风国，许多文化与东大陆一脉相承，这种称呼也被其拿去称呼那些入侵云山半岛与汐风四岛的西洋人，而这些西洋人的后裔如今也成为了织女星的公民，他们此时此刻正在将这个许多年前用在他们身上的词语用在璇玑星人身上……
如果单单是织女星其他民族也就罢了，可哪怕是和璇玑星人相貌差异最小的织女星炎族也这么称呼璇玑星人……
明明双方是同胞兄弟，明明璇玑星是来解放他们的，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
可能是因为璇玑星宣传里总强调什么‘大炎神族’，织女星人为了反讽璇玑星人，才会用和‘神族’反意的‘鬼子’来称呼璇玑星人，又或者只是单纯的用鬼子这个词去嘲讽侵略者，就像几百年前他们用这个词称呼西洋入侵者那样……
虽然璇玑星入侵织女星的动机是为了解放被西洋人奴役与压迫的炎族同胞，和那些野蛮无耻的西洋人行径不能混为一谈，但在织女星人眼里，二者没有区别。
关于这场战争乃至这场战争带来的一切，中尉有许多困惑，但却无人能为他解答。
他就这样走过村庄泥泞的街道，而一大群饱受战争之苦的村民正在侧目凝视着他，那眼神是如此的一致……
仇恨、悲伤、愤怒……
麻木、迟钝、木讷……
每个人的眼神都不尽相同，却又彼此相通……
每当士官看向民众，他的目光都会充满怜悯，而当他的目光转向中尉，则会变得冷若冰霜。
毕竟，一面是他注定要保护的人，而另一面则是他立志要杀死的人。
军官的表情则要平静的多，眼中既没有对民众的怜悯也没有对中尉的仇恨，也许在他心里，怜悯无用，仇恨亦无用，他已经见证过太多的支离破碎与嚎哭哀痛，比起空洞的怜悯乃至虚无的仇恨，如何切实的改变眼前所发生的一切令之从此不再发生才是当务之急、重中之重。
看到村庄旁的断壁残垣，中尉多多少少能猜到这里战前过着怎样的生活，也能切身体会到他所行走的这片焦壤上发生过怎样的灾厄。
他不是没来过这里，在璇玑星向云山半岛南部推进的时候，他来过这里处理一桩罪行，只不过那时候的这里还不是一片狼藉的废墟，他在这里完全找不到可以和那时进行对比的参照物，根本没有办法将那时候的村镇与现在的一草一木联系起来……
那种熟悉的陌生感自下车起便萦绕在他的心头，压得他透不过气来。
一路上遇见的村民不是在清理废墟就是废墟中寻找还能用的东西，当看到有人经过，他们有时会放下手里的工作，打量着又一次光顾此地的璇玑星鬼子，而更多的时候则是对周围一切的完全无视。
当路过一栋大半倒塌的焦黑建筑时，中尉看到了一个女人正在用头抢地，身边的人正在将她拉开。
废墟的砖头上残存着她未干的血液，而她额头已经撞出了一个洞，正在向外汨汨淌血。
她含糊不清的呼喊着一个人名，满脸尽是撕心裂肺的痛楚，一双干嚎到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的泛黄双眼是那么的充满绝望。
她言语凌乱的自言自语着，诉说着她心中的丧亲之痛。
在璇玑星攻占这里后没多久，她还在上小学的女儿就和镇上的十几个女孩被璇玑星鬼子拖到了这里反复■奸，他们施暴了好几个晚上，最后璇玑星鬼子用刺刀从腿间捅了进去，捅烂了她女儿的肚子，血和肠子流的遍地都是……
当中尉从她身边路过，她侧眼看着中尉，原本恍惚迷离的眼中突然迸发出一道狠厉的眼色，她拿起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像疯了一样扑过来，狠狠的砸向中尉的头，中尉瘸着一条腿，完全躲闪不及，直至军官挡在了他旁边。
血，顺着脸淌了下来，染红了军官视线所及的一切。
他没有阻止女人的动作，却也没有后退半步。
身边的人急忙将女人拉开，石头被丢到了一旁。
军官看着女人，他停下脚步，本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翻找着自己随身携带的挎包，找到了一个装着纱布和药片的透明袋，将之塞给了这个不停咆哮‘为什么要保护璇玑星鬼子’的女人，停顿了片刻便继续前行了。
而士官则是瞪了中尉一眼，急忙查看军官的伤势。
军官摆了摆手，谢绝了士官的好意。
他捂着额头的血洞，侧头看着中尉，鲜血从额头顺着眼窝流下，将他的眼睛染得通红，但他什么也没说，从衣袋里取出手帕擦拭着手上的血迹，然后一声不响的取出挎包中的文件袋。
“为什么要挡在我前面？”
中尉声音有些沙哑，可能是又渴了的缘故又或者只是单纯的嗓子受风。
“因为我正好在你旁边。”
军官翻找着文件袋中的复印件，头也不抬的回应道。
“就因为这个？”
“不然呢？”
“够了！”
中尉踏前一步，一旁的士官立刻将手枪顶在了中尉的脑后，他很清楚自己作为旧民的劣势是什么，也很清楚哪怕是玩家也不可能用脑袋硬接子弹。
“老实点！你这冥顽不灵的璇玑星鬼子！”
中尉没有被吓住，他的脚停在了原地，上半身却探向军官，神情颇为激动，这从他微微发抖的眼睛和身体可以得到证实。
“我始终在这里，你们要杀就杀，耍什么花样啊！”
“为什么要挡在我面前？保护我对你们有什么好处？”
“明明只是一颗子弹的问题，只要手指扣动扳机就能解决一切……你们非要这样……至于吗？”
“杀了我啊！你们倒是杀了我啊！”
军官依旧不为所动，他收起复印件，拿出地图，目光看向四周，似乎在搜索着什么。
“新历213年11月23日，你们战地军事法庭在这里逮捕了两名焚烧房屋的璇玑星士兵，具体位置是在这里？”
军官指了指西面，然后又指了指南面。
“还是在这里？”
见中尉没有反应，他继续看着地图，平淡的说道。
“不要再浪费你的体力了，我们不杀俘虏。”
或许是觉得这句话有什么地方不妥，军官微微抬头，补充道。
“至少我不杀。”
“你就这么死在这里，这一切真的就能一了百了吗？”
“如果我们现在杀了你，那是名不正言不顺。”
“我们可以在交换俘虏的时候把你送回璇玑星。”
“就像你说的，不过是手指扣动扳机就能解决的事情，谁做不是做？”
中尉沉默了下来，他并不怕死，但一想到会被送回璇玑星，他就下意识产生了某种……退缩……
作为战地军事法庭的一员，他对于璇玑星的军规是再了解不过了，他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他刚才还像河豚一样膨胀起来的态度转眼便如泄气的皮球一样萎靡了下去，他看着军官，最终顺着对方的目光看去，指了指南方。
“大概……是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