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谎言永远不被戳穿，会不会那就是你所追寻的真实呢？
日近中天，炊烟缭绕。
并肩而立，彼此无言。
唯有菜刀与菜板接触发出的‘笃笃’声，唯有蔬菜与水流相碰发出的‘哗啦’声，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利与义熟练的用菜刀切菜，对于军人而言，在部队生活什么都要会一点儿，切菜已经是其中最简单的了。
他看着手中的菜刀，一刀一刀将一颗白菜切成丝，此刻只要将这把菜刀微微一侧，用力挥舞过去，就能将自己身边的这个叛徒当场砍杀，以他作为玩家的体能，在这么近的距离杀死一名旧民可以说是轻而易举。
但他只是在切菜，什么都没有做，哪怕是动刀的想法都不曾有过。
战争已经结束……无论是自己还是对方，都已经得到了织女星政府的赦免。
现在杀了对方，有用吗？
这不是为璇玑星遭到的背叛报仇，也不是为织女星所受的苦难报仇，只是不过是一个叛徒对另一个叛徒名不正言不顺的泄愤之举，除了给彼此带来痛苦和悲伤外毫无意义……
况且这也会伤害柯翋翗与米兔之间的感情……
在真的知晓正是对方出卖了战地军事法庭一系列情报的时候，要说他心中不怒，那是假的，但这愤怒只持续了一瞬倒是真的……
经过了这二十余年的战后生活，也只需要短短一瞬便足以令他为之释然……
自己在生什么气？明明自己已经不是璇玑星人了，为什么还会为对方出卖璇玑星而生气？相比之下，自己出卖璇玑星的行为就比对方高尚吗？
到头来，千言万语都只化作无声的沉默。
哪怕往事如烟，任凭岁月变迁，有些东西却从来不会被遗忘……
两个人一起准备着午饭，就像寻常的织女星乡下村庄有客来访时那样，客人与主人一起在厨房忙来忙去。
方奥一面做饭，一面时不时说上几句过去的事情。
而利与义也不应声，就在一旁默默地听着。
一个人一直在说，而另一个人沉默不语，也不知道前者的话究竟是在说给谁听——或许有没有人听都不重要，他只是在倾诉自己二十年来在心中压抑许久、从未与人讲述过的想法。
在利与义撤退之前，方奥被下达了‘烧火一切重要文件’的命令，他也确实这么做了，只不过他高估了文件的焚烧速度也低估了织女星的推进速度。
方奥还没烧完文件，织女星就打死门口的士兵冲了进来，他深知对方人多势众，自己不是对手，便举枪想要自杀，免得落到对方手里成为俘虏，可织女星没给他杀身成仁的机会，顺势一枪托将他打翻在地，脱手的手枪也不知道被打飞到哪里去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当时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明明被打的口鼻流血，可倒在地上看到燃烧的文件，喊出第一句话却是——快救火……
他扑过去用自己的身体试图灭火，但织女星只以为他要寻死，立刻把他从焚烧的文件堆里拖了出来，也因此意识到他焚烧的是重要文件，迅速动手将火扑灭。
那些文件里便有和战地军事法庭审讯记录相关的内容……
为什么自己当时会那么想，方奥认为是自己怕死，想要通过这种手段来‘戴罪立功’或者是‘博取同情’，尽管他的罪什么功劳都无法抵消，哪怕他竭尽所能也不会得到一丝一毫的怜悯……
他对此心知肚明，只是不愿意接受罢了……
总之，他成了俘虏，根据剩余的审讯记录，他被带到各处去指认璇玑星战争罪行。
利与义由此推想，为了确保不会串供，织女星必然不会告诉他们彼此被俘的事实，而是会让他们两个人分批按照审讯记录上的内容指认璇玑星的罪行……
这样一切都解释的通了……
“因为没有换俘，所以战后我应该一辈子生活在云山半岛，直至在一次搬砖的时候认识了米兔……”
方奥舀着水，看了一眼利与义，转身将水倒进锅中，在遇热升起的水汽中，他继续说道。
“因为和她的婚姻关系，我才能前往汐风四岛定居生活……就像你现在看到的这样……”
“你的妻子知道吗？”
利与义开口了，这是他听方奥讲述这一番经历后，说出的第一句话。方奥一愣，随即耷拉着嘴角，垂头丧气的点了点头，如释重负的叹气道。
“知道……也没说什么……”
“爸爸！我们回来了！”
听到女孩们欢快的声音，方奥急忙扭头喊道。
“知道了！”
随着一阵小跑，三个女孩钻进了厨房，一个个看上去也就十六、十七岁的高中生年纪。
“爸爸，家里有客人啊！”
一个女孩手中拿着书，背着一个单肩包，好奇的打量着利与义。
“我们也来帮忙。”
“不……你们先去复习……”
方奥看了眼利与义，果断拒绝了女儿们的帮厨。
“稍后再复习也不迟！”
女孩不依不饶的态度让方奥皱起了眉头。
“快去复习，不好好复习能考上‘枫夜’吗？”
“好吧！”
女孩们不情愿的嘟囔着，一个接一个离开了厨房。
利与义看了眼方奥，继续切菜。
“孩子们知道吗？”
方奥低头不语，他扭过头看了眼厨房外面，听着女孩们的欢声笑语，有些手足无措。
“不……不知道……”
他目光悲怆，看着手中切了一半的西红柿，不由得叹气道。
“我……我怎么和她们说？说我是璇玑星的侵略者……”
他将西红柿摔在菜板上，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态度。
“好吧！她们怎么看我不重要，可别人会怎么看她们？大家会说‘快看！快看！米兔的孩子是侵略者的后代’……我不能……我不能告诉她们……那会让她们一辈子抬不起头来的……”
利与义看着方奥，拿起了对方菜板上的西红柿，放到自己的菜板上继续切。
“我亲眼看到织女星人是怎么看我们的……也看到那些和我们军……璇玑星军队有关的‘无父后代’在织女星人眼里是怎样的存在……我……我……”
方奥一声长叹，按住了利与义手中菜刀。
“我不明白。利长官。我想不明白。”
“我已经不再是你的上级，叫我利与义就行了。”
看着对方的手按在自己的菜刀上，利与义停止切菜，他侧过头凝视着对方，就像过去那样平静。
“为什么？为什么会有这场战争？我们的土地已经很大了，为什么还要去抢夺织女星人的土地？”
“我们被反复告知，我们的文明是伟大的，我们的民族是崇高的，仿佛普天之下只有我们才是人，其他的都是不能被称之为‘人’的蛮夷……”
“可织女星人和我们是一样的，也会疼，也会哭，也会流血，他们的血也是红的，和我们完全一样，不分什么高贵卑贱！”
“难道就因为我们的历史更加悠久我们就有杀害他们的理由？难道就因为他们中有人说着和我们不一样的语言、有着不一样的文化，我们就要将他们赶尽杀绝？不是这样的！他们和我们是平等的！都是人！不是什么猪狗不如的蛮夷！我们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也从来不高人一等！”
“米兔全家都死在了我们的手上，像她们这样支离破碎的家庭在那场战争中数以百万……她们的亲人就这样死在了我们手中，而我们却能恬不知耻的高喊‘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口号来心安理得的杀害他们……他们究竟做错了什么？是他们生来就欠我们的吗？”
“是……我怕死……我想过好日子……想去没人认识我的地方好好生活，所以我和米兔结了婚，离开了云山半岛那个满目疮痍的地方，那个我再也不想见到的地方……”
“可我心里一点儿也没解脱，战争中发生的一幕幕惨剧时刻折磨着我……我想去死……可我没有死的勇气……”
“我看到许许多多织女星人无家可归，所谓的家要么是空无一人的房子，要么是被炸的只剩断壁残垣的废墟。”
“而这一切全都是拜我们所赐……”
厨房锅具发出的声响掩盖了方奥逐步提高的声音，虽然他嘴上说不愿意告诉孩子们自己的过去，但真的讲出来的时候，他却并没有因此而压低声音。
这些话在他心中积压了太久太久，他不可能对身边亲近之人讲出来，那是在往伤口上撒盐，他也不可能对身边的陌生人讲出来，那无异于告诉所有人‘你们的亲人是我杀的’，而留在此时此刻，他把这些话对一个曾经的战友、一个和他并无区别的侵略者说了出来……
或许方奥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诚然利与义与方奥如今在许多方面上有所不同，但就过去的一切而已，他们其实没两样。
利与义看着方奥激动的眼睛，那眼中含着泪光，仿佛闪烁的星星——看上去随时都会掉下来，却始终挂在上面。
那不是一双属于璇玑星军人坚定不移、无所畏惧的眼睛，而是一双与织女星芸芸众生无异的眼睛。
像这样的眼睛，他见过很多次。
无论是在指认战争罪行时路过的村庄……还是城市里一望无际的断壁残垣……
在泥泞里……
在硝烟中……
在废墟上……
那一双双悲伤绝望的眼睛……
是属于织女星千千万万人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