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沼固然污浊，但其中绽放的花也许是无罪的。
夕阳渐远，到了该离别的时候了。
利与义返回米兔家中，将三个孩子交还米兔后，米兔本要留二人吃饭，但被柯翋翗婉拒了。
虽然米兔说要和柯翋翗聊上一整晚，但柯翋翗没有答应对方。
她与米兔久别重逢，有很多话想说，但她还要去和柊缂龖汇合，没办法在此留宿——虽说柊缂龖不是小孩子，但联想到之前对方身上的伤，柯翋翗还是觉得应该多关注一下对方。
米兔也没有过于挽留，她和柯翋翗互相留了联系方式，说了些‘今后有空带上你先生常来玩’之类话便依依不舍的和柯翋翗告别了。
虽然她说话的时候特别洒脱欢快，完全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可真到了柯翋翗上火车的时候，她反而忍不住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最后只得故作坚强的看着柯翋翗离去。
她几乎全家亡故，虽然这些年来有丈夫陪伴，但心中难免会念旧，故人相逢自然令她感到亲切万分，不愿与之分离也是很正常的。
米兔心中何尝不知道这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挽留，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做的事情，也都是彼此人生的过客。
人从孤独中降生，终究要回到孤独中去。
这道理每个人都懂，只是真到了切身体会的时候往往不愿轻易接受……
利与义一路上倒没说什么，他看着一路送到镇内火车站的米兔夫妻，目光停留在方奥身上——这已经是对方过去在璇玑星时的名字了，对方如今有了新的名字，属于织女星的名字。
他原以为对方不会跟来的，毕竟有孩子要照顾，但最后还是跟来了。
利与义看着对方被岁月侵蚀的面容，对方连五十岁都不到就已经这么显老了。
对玩家来说，时间不过是一个空泛的概念，毕竟不老不死，再过个几十年也依旧如故。
可旧民不同，他们中鲜有百岁高龄，大多数人只有区区数十载的寿数，按照织女星战后大幅下降的平均寿命，也许再过个二三十年……对方便会和自己天人永隔……
说的直白些，便是见一面少一面。
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会再见。
方奥站在那里默默的看着利与义，‘有空常来玩儿’这种话肯定是说不出口的，这不仅是性格问题，也和彼此的过去紧密相连。
双方最好还是少见面，因为见了面也没什么可聊的，一起聊过去杀织女星人的经历吗？
过去的事情已经成为历史，提的太多对谁也没有好处……
尤其是方奥那些孩子……
她们今后还要在织女星生活……
即便如此，利与义依旧不认为这些历史就应该被尘封掩盖起来，等到方奥这一代人不在人世，下一代的人便很容易重蹈覆辙……
她们没有经历过上一代人的血与火，很容易将一切看的理所当然……
遗忘是一种灾难，而掩盖则是另一种灾难。
或许在方奥的孩子长大后，他会在某一个时刻将自己的过去尽数告知孩子们，让她们得以知晓自己父辈的罪孽。
但那已经是……以后的事了。
望着夕阳下远去的镇子，利与义不禁想到，要是没有这场战争，米兔和方奥或许会在各自的家乡过着如今日一样的生活……
他们之间根本不会有见面的机会，战争让他们走到了一起，而这种在哀鸿遍野的大地上携手共度的余生真的能称得上幸福吗？
利与义看了眼身边的柯翋翗，他不知道答案，只觉得方奥是一面镜子，自己怎么看方奥便是怎么看镜子对面的自己……
镇子里的车站是通往无名的花市的，之前米兔的三个孩子就是通过火车往返于镇子与学校之间。
柯翋翗在茶余饭后和米兔聊了许多孩子们的事情，知道米兔的三个大孩子都在无名的花市读高中，成绩还算不错，但想要考上‘枫夜大学’还是有一定的难度……
虽说枫夜大学的入学考试分数线对织女星所有地区的考生均一视同仁，不会出现那种对本地的考生分数线要求低，而对外地的考生分数线要求高的事情，但想要考上也颇为不易——毕竟是织女星顶尖院校，哪有轻轻松松考上的道理。
听米兔这么说，柯翋翗不由得感慨，相比之下，十六岁就考上枫叶大学的柊缂龖完全可以说是学霸一样的存在了。
虽然看上去有些不靠谱，但在个人成绩上肯定是毋庸置疑的。
二人坐在车窗边看着外面的景色聊天，想到什么便说什么。
突然，柯翋翗压低了声音，对着利与义问道。
“米兔和我说了一些……一些关于他丈夫的事……”
利与义登时眉头一扬，打量着周围，低语回应道。
“手机说吧！”
见利与义压低声音，还让自己用手机，柯翋翗心中立时明了……
他早就知道了……
她拿出手机，在上面敲了几下，似乎觉得哪里不妥，又迅速删了一大半，重新打字。
利与义没有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手机，那样会给柯翋翗一种催促感。
从他让柯翋翗用手机的那一刻，他就意识到自己暴露了什么……
不过，对方是柯翋翗的话，自然无所谓了，自己没有必要对自己的妻子隐藏任何秘密。
随着利与义手机微微振动，他看向手机屏幕，上面只有一句很简单的话。
——米兔的丈夫曾是璇玑星人。
如此简单的话，其实是柯翋翗修改多次的结果，她尽可能避免在措辞上让利与义难堪……毕竟利与义也曾是璇玑星人。
利与义没有回复，而是对着柯翋翗点了点头。
“你……早就知道了？”
“我以前就认识他，他是我过去同一部队的……战友。”
说出这句话并不容易，尤其是‘战友’这种词在这种场合下显得无比沉重。
一名前璇玑星军官正在对他曾侵略土地上的织女星妻子讲‘战友’……
柯翋翗沉默不语，利与义能看出她脸上有瞬刻的诧异，但转瞬便消失无踪。
“那你之前去帮厨……是和他……叙旧吗？”
利与义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他知道柯翋翗说的‘叙旧’是什么意思……是讨论过去的戎马岁月，也就是杀织女星人的那段经历……
“他和过去变化很大，无论是相貌还是心态，他很多事情都想不通，关于过去的一切也害怕被人知道……虽然明白了自己在如今家庭中的责任，但也经常因过去的一切而心生负罪感……有点儿像我。”
柯翋翗一愣，她没想到利与义会拿自己作比方。
自己为什么要和对方提这档事……为了让对方难堪吗？
没有继续接这个话头，觉得自己还是闭上嘴比较好。
“你们还是有差别的……”
这是她闭嘴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利与义看着对方，尽管他不知道自己和方奥的区别在哪里，但他最终也没有问下去。
只是用手机将自己刚才想的关于方奥的一系列想法发给柯翋翗，他刚打字到一半，便收到了柯翋翗发来的信息。
——我们不要对别人提他的过去，尤其是他的孩子们。
他抬起头看着柯翋翗，最终将自己还没发出的一大串内容删掉了，只回复道。
——好。
两个人坐火车回到了无名的花市，最后在‘进步阶梯’图书馆门前的汇合地点见到了柊缂龖，对方今天没有去采访，而是去了图书馆，说是要找什么资料。
看着眼前的‘进步阶梯’图书馆，这是无名的花市有名的地标建筑，造型非常独特，远远看上去就像一座座书架堆叠在一起，无论是藏书数量还是占地面积都居织女星首位。
柯翋翗看到这里不由得想起了在云山半岛的世事市见过的‘知识源泉’图书馆的遗址，那是织女星排名第二的图书馆，虽然只是遗址，但仅仅是看到也能让人联想起过去的辉煌，而眼前这座‘进步阶梯’图书馆比那座还要大……
柯翋翗虽然也喜欢看书，但远没有达到柊缂龖的地步，相比之下，就是属于闲暇无事看看的程度。
因此平日里也没有太多光顾图书馆的经历，反而是逮捕罪犯的时候去过几次图书馆。
一次是因为图书馆占座问题引发的凶杀案，一个男孩被对方用厚到不行的硬装书砸死了，另一次则是命案凶手在图书馆工作……
当然，休息的时候也被卷入过和图书馆有关的事情——在图书馆看书的女孩自称被另一个看书的男孩猥亵，但通过视频资料，很明显是诬告……
柊缂龖一见到柯翋翗二人，就蹦蹦跳跳的赶过来了，她今天似乎在这里颇有所得，就连蹦蹦跳跳的频率都比以往高得多。
她得意洋洋的讲着今天遇到的有趣事情，说到底，这个大学生和米兔家的那些孩子也没什么明显差异，她年纪没准比米兔的大女儿米四还小呢！只不过她考上了枫夜大学，而米兔的孩子正准备考枫夜大学。
三人一路同行，取了旅行箱便继续前往下一站，只不过这次要去的不再是青云岛的某个地方，而是赤霞岛。
当踏上火车的那一刻，柯翋翗回首眺望夕阳，利与义看着她，也随之停下脚步一同眺望。
二十多年前，那群年轻的士兵在此踏上火车赶赴北疆时，一定也曾眺望过天边的夕阳。
虽然相隔二十余载，但夕阳始终未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