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认为当前事态的发展已是大势所趋,那么你就要小心了。
盖海级巡逻舰空间不大,但寻找一间空的舱室还是能做到的。
步前尘一脸严肃的看着龙归云,而龙归云则是拘谨的坐在那里,歪头看向一侧,显然意识到步前尘不高兴。
可一想到自己能和步前尘单独相处,她又不禁露出笑意。
“陛下,您最近有什么心事吗?”
“叫我怀心。”
“陛下,为臣当有为臣的礼节,为君当有为君的仪典,如此才不违君臣之道。”
如果换作平时,步前尘可以对龙归云稍微宽容,但宽容不是无止境的,只要对方逾越了自己容忍的边界,自己随时可以收紧宽容的范畴。
“君臣之道……”
龙归云神色黯然下去,她轻咬嘴唇,最终抬起了头。
“悬耿,朕很害怕。”
“陛下害怕什么?”
“朕害怕会离开你。”
“陛下永远与帝国臣民同在,臣也在臣民之列。”
“朕不要你当臣民,朕要你当……”
龙归云欲言又止,眼中光芒闪动,最终下定了决心。
“要你当庆国公!”
步前尘神色不变,他在龙归云欲言又止的时候隐约猜到对方一定会说出什么离经叛道的话,好在周围没有别人,她说出的任何话都不会产生超越二人之外的影响。
可当对方真的说出‘庆国公’这个词,他眉头还是动了一下。
“陛下言重了,臣无尺寸之功于社稷,如何能受封国公。”
“陛下作为人君,不能随心……”
“给朕住口!”
步前尘微微一愣,目光凝视着龙归云,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是看着龙归云长大的,这是对方从小到大第一次说出这种词,而且还是面对‘天子府令’说出的。
东洲历史上出过很多个庆国公,历朝历代都有,照理说,他应该不知道龙归云说的是哪一位。
可他脑海里立刻闪过了一个人,如果他理解的没错,龙归云说的应该是那位空明帝的丈夫,或者说她曾为昭灵公主时的驸马,被封为大渊王朝开国公的庆国公古月同。
他知道龙归云提到‘庆国公’是什么意思,但他不能回应这个问题。
黄矮星的心理学家斯蒂芬·曼弗雷德曾经在他的人格系统理论中指出女性在幼年会对异性,尤其是对她进行抚养照顾的异性产生某种情结。
在此之前,他曾经有过类似的预感,毕竟龙归云的迷惑发言经常针对于他在场的情况下,很难不引起他的注意。
但龙归云是成年人,他不认为发生在幼女身上的心理变化能在成年人身上复现。
况且,无论从哪个角度,他都不应该把事情朝着这个方向理解。
无论龙归云动机如何,这都是丑闻,而天子府最不应该出现的就是丑闻。
很多事情只要不承认,就不存在。
为了应对眼前的情况,他脑海中快速转了好几个念头。
首先,龙归云目前的状态对‘三皇’这一岗位是不合适的。
其次,目前没有可以替代她的人,不能毫无征兆的让三皇里消失一个。
最后,她很快就会退位,只要退位,她的任何不正常反应都不再是问题。
分析了目前的情况后,步前尘迅速做出了最优解——以拖待变。
必须稳定住对方的情绪,但不能给对方任何明确的态度,防止对方得寸进尺。
只要让对方稳定到禅让仪式,自己的使命就完成了。
他看向龙归云的目光逐渐冰冷下来,倘若对方继续肆意妄为,他只能寻求特殊手段,比如药物控制或者是意识压迫。
步前尘不想这么做,因为他是看着龙归云长大的,龙归云不是陌生人——即便是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孩子得罪了自己,他也不会做这样的事。
可龙归云得不得罪自己无关紧要,她的行为很可能影响到帝国叙事。
为了维护帝国叙事,他只能做好使用应急手段的准备。
“悬耿……你怎么不说话……”
龙归云起初呵斥步前尘,她只是下意识这么说了,没想到步前尘真的会听,取而代之的是长久的沉默。
这让她感到惊慌,整个人不知所措,一时间竟不知接下来要做什么。
自己居然呵斥了步府令……自己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
她赶紧转头看向四周,可周围没有提词器也没有指示牌,整个舱室里只有她和一言不发站在那里的步前尘两个人,前所未有的恐惧弥漫在心头。
她挣脱了锁链,获得了自由。
可自由让她恐惧,让她恨不得立刻把锁链套在脖子上,只当自己从来没有摘下来过。
自己只是不想步府令继续说下去……自己只是想让他立刻答应……怎么会这样……
终于,在龙归云的惶惶不安中,步前尘开口了。
“陛下要臣住口,臣遵命便是。”
“朕不要你住口了!朕错了!请原谅朕!”
“陛下没有错,陛下是万民之君,掌乾坤于手心,说出的话一言九鼎,岂能儿戏?”
“朕真的错了!朕只是想引起你的关注!朕不想离开你!天子府是朕的家!朕不想离开这里!求你了!别把朕流放到外面去……朕是皇帝……帝国的皇帝……朕不能去外面……”
龙归云坐在那里,哀求着步前尘。
步前尘冷眼看着她,就和他预料的一样,龙归云只是意识到自己要离开天子府,她不想失去‘脐带’,可脐带终究是要被剪断了,根本不由她的意志。
“陛下,您是人民的皇帝,您从人民中来,必须回到人民中去。”
步前尘微微放松语气,让声音听上去好像在万般无奈中找到了一个不得已的办法。
“可陛下终究是陛下,臣会为您尝试一下,至于能不能成功则没有十分把握,这得看您的表现了。”
“哎?朕可以不用走吗?不用像娴王那样吗?”
步前尘没有回应,因为他什么都不会做,他说‘尝试’的那一刻‘尝试’就已经失败了,根本不会成功,就连一分把握都有抓住。
他会这么说,只是为了稳住龙归云,稳住她到退位为止。
他至今依旧不知自己哪里的教育出了问题,为什么一个从小循规蹈矩的乖孩子会在成年之后变得如此叛逆,以至于他不得不用这种办法稳住对方。
“步府令不会骗朕吧?”
“不会,臣不会欺骗陛下。”
步前尘没有说谎,他只是承诺将要搬走一座山,但能不能搬走,则是另一回事。
“请陛下早些休息,路途还很长,需要保存体力。”
“嗯!步府令万岁!”
步前尘一愣,但终究没有再去看龙归云。
他不想看一个人破涕为笑的表情,因为那笑容只是不知道真相时流露出的人类本性。
他只在一个人身上听到过‘万岁’这个词,而那个人是璇玑星人心中的神。
当璇玑星人满怀对未来的期待高呼龙枭万岁的时候,他们又是否如龙归云这般呢?
步前尘原本不知道龙枭在这种情况下会怎么想,现在他知道了。
龙枭并没有死,他还活着,活在了每个人的心里,活成了每个人的样子。
龙归云需要脐带,尽管这脐带和勒在她脖子上的锁链是同一种东西,但她依旧选择前者。
对她而言,或许死在幸福的绞杀中,好过痛苦的窒息。
送龙归云回去后,步前尘回到了自己的船上。
他能看出龙归云情绪好了很多,但这只是注射‘吗啡’带来的效果。
为了不让一个人感受到痛苦,必须持续注射‘吗啡’,当对方有一天得不到‘吗啡’,他真的能接受迟来的真相吗?
操控人心的罪恶感弥漫在他的心头,这样的感觉过去一直存在,但从未像今日这样凝重。
作为活了两百多年的人,他一直以说谎为耻,尤其是面对年少者。
当一个‘大人’需要用谎言去欺骗一个生活阅历、信息对等成都远不及自己的‘小人’时,‘大人’应该感到羞耻,就像成年人殴打毫无还手之力的婴儿一样,感到无地自容。
没人会说这是足智多谋,也没人会说这是战无不胜。
一个人可以欺骗所有人,但他无法欺骗自己。
用于稳定龙归云情绪的‘吗啡’到底有多少来自于‘维护帝国’,又有多少来自于‘不给自己带来麻烦’,他说不清具体的占比。
他可以不断强调自己做的一切是为了帝国,可这其中真的就没有‘懒政’的成分吗?
三皇到底是什么?
是帝国的君主?是璇玑星的傀儡?还是自己手中的工具?亦或是人民眼里和他们毫无关系的空气阻力?
她们似乎可以是任何东西,唯独不可以是他们自己。
步前尘无法改变帝国叙事,无法左右璇玑星政策,无法左右院长的态度,他甚至都不能左右他自己的行为。
他可以不去干这份工作,但还会有新的天子府令,还会有新的三皇,他的加入与退出对整个天子府根本无关紧要。
别人偶尔会叫他‘帝师’,可他既没有为人师表,也没有事不师古。
他成为天子府令,仅仅是被任命为天子府令。
如果他被任命为别的什么,他也能从容接受。
说到底,他也是一件工具罢了。
一件维修其他工具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