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千古不一之世，而有千古不一之人，人与时之相错，而其所表见亦异。
正如每一个血盟成员必须有自己的旗，步前尘也不例外。
他是青羊旗的少旗督下，已经具备了小长老会的推选资格，说的直白一点，就是有资格当青羊旗旗主。
只是他本人对此缺乏兴趣，不想成为众矢之的——如果旗主真的是个美差，那些旗帅早就挤破脑袋了，还能轮得到他这个旗督？
血盟本来只有十三等，在璇玑星建立后，每等细分大，少二阶，而龙枭死后，每阶又分出上、下二级。
为了照顾老资历，每次细分的时候，老资历会向上调整，而不是向下调整。
比如旗督会成为大旗督，而不是少旗督，大旗督会成为大旗督上，而不是大旗督下。
毕竟要把努力的机会留给新晋的年轻人，他们正处在奋斗的好时候，少旗督和大旗督下这些位置就是给他们准备的。
虽然步前尘不是年轻人，但他的旗督的确是后来升上来的，并非当时细分给他的。
说来也是讽刺，他晋升少旗督下，靠的就是自己成为三皇老师这一功绩——尽管他当三皇老师也是被分配的任务，完全不是他的本意。
原本旗主必须是旗帅，一当上就是终身制，除非遭遇弹劾或身亡，应明担任血盟盟主后增加了新的规矩，旗主十年一选，同时将参选资历降低至旗督。
就连盟主也不例外，虽然没有降低参选资历，但同样十年一选——应明本人也因此等高风亮节之举而为人称道。
他本可以一直担任盟主，但却主动推行十年一选，将之留给年轻人。
他没有继续参选寻求连任，无论盟主还是旗主，过去因为终身制的缘故都不存在连任的说法，虽然推行了选举制，但依旧不允许一个人担任两次。
除了盟主选举在应明下台后立刻执行外，考虑到各个旗内部因为进步大改造都有大大小小的问题，应明提出可以根据每个旗客观情况允许其逐步推行选举制，而不是立刻在全体旗推行，那样必然引起混乱。
为了监督这一过程以及盟主选举的落实情况，他和代议级别的长老组成了代议七席，接受大长老会授权，负责在大长老会召开以外的时间行使大长老会授予的权力，辅佐院长并指导血盟工作。
从此血盟大长老会在奉领级别的长老基础上增加了七席代议级别的长老，除了大长老会定期举办的时间，其余时间血盟一切事务均由他们七人代劳。
这一改革刚实行的时候，步前尘就注意到代议七席是可以无限制连任的，他相信不只有自己注意到，一定还有其他人注意到这一点，只不过大家都不约而同的选择了沉默。
制度的执行者容易被针对，但制度的创立者无法被针对。
——我看应瘦子的改革很好嘛！这天下都被他们几个瓜分了嘛！龙枭在世的时候就怕他们这些人乱来，所以才要搞进步大改造，改造来改造去，反倒让他们掌了权！
这是一位血盟元老曾经说过的话，哪怕身边人反复劝他噤声，他也还是不改语气。
他最后当然没有被人批评，因为应明致力于改革血盟的言论环境，让大家不再像进步大改造时期那样，有话不敢说，只能压在心里。
血盟的元老们都是为璇玑星打天下的大功臣，他们只服从真理，没有任何力量能让他们屈服，就算过安检门都会发出尖锐的声音，那是他们钢铁般的意志。
至于对方后来成为了应明的铁杆拥趸，那肯定是被应明用真理说服了，在真理面前，一切都会一目了然，让人不由得不信服。
步前尘的嘴是很严的，他深知人永远不应该向任何人表露内心的真实想法，因为你不知道别人听了这些后会怎么想以及怎么做……
虽然他是一个没有爵位的天子府令，但在三皇的事务上，即便是大名鼎鼎的寒侯也没有资格干涉，就像古时候，寒门典签的一句话就可以决定宗室藩王的命运。
刚回到枫桕苑，步前尘就看到了坐在石桌旁下棋的李仙容。
这位龙枭遗孀的棋艺很高，步前尘和她下过几次，均以失败收场。
他的棋艺并非很差，和对方只在险胜惜败之间，如果全力以赴是可以赢对方的，至少能赢总数的一半，只是没这个必要。
赢了龙枭夫人不是值得夸耀的事情，对方需要尊重，而自己不想惹是生非。
李仙容看上去也不像是斤斤计较的人，但步前尘在她面前依旧谨言慎行。
龙枭的夫人在他死后被放逐政治中心之外，龙枭的义女在他死后也被放逐权力中心之外，就连龙枭的弟弟们也死亡殆尽——这里面到底有什么事情，谁也说不准。
“刚在明晚秋那里哭过？”
步前尘摇了摇头，他确定自己没有留下破绽，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会这么说。
“你总是喜欢在知道的情况下装作不知道的样子。”
李仙容哼笑一声，将桌边的点心推到一旁，示意步前尘品尝。
是含糖量极高的淀粉食物……这不是应该出现在枫桕苑的东西，至少不应该出现在三皇随时有可能路过的地方。
“人是目的，而非手段，可无论政府还是军队都喜欢将主体变为客体，将活生生的人变成纸上的一串串数字和实现目的的手段。
她的眼镜微微泛光，往‘平位二三路’落了一子。
步前尘目光没有离开棋盘，这一落子偶尔用于局部死活，在现代围棋较为少见，因为发展性差，效率偏低，按照李仙容的下棋风格，意味着对局进入了激烈的角部短兵相接阶段。
她是在暗示什么吗？
“天子政府也是政府呢！”
李仙容执子轻敲棋盘，示意步前尘落子。
步前尘沉吟片刻，没有坐下，执子落在去位四四路。
二人各自执子对弈，步前尘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局棋不是李仙容下出来的，而不是她故意摆了一个‘玲珑’。
“人总有无法掩饰悲伤的时候，关键是悲伤之后要怎么做？”
步前尘沉默不语，对李仙容的话不置可否。
他目光微动，注意到李仙容压在膝上的书，虽然封面被手压住，但书脊上的名字清楚映入他的眼中。
——《蜣螂》
是禁书……
璇玑星实行严格的文化管制，尤其是针对境外书籍，这其中以北极星书籍为管制之最——这并非璇玑星的偏见，全世界绝大多数科学院都对北极星书籍严格管制，这主要是因为北极星缺乏文化审查制度，以至于其书籍内容非常极端，反社会内容已经是其中最温和的部分了。
不过正所谓特权无处不在，即便是璇玑星列入‘禁书目录’的作品，其实在璇玑星内依旧存在，通常被冠以‘内参’名义供专业机构和特定阶层观看研究。
李仙容和他就属于这样的阶层。
即便如此，把这种书籍拿到三皇居住的枫桕苑看也未免过分了……
不过，只要李仙容不拿给三皇看，步前尘也不能多说什么，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总不能厉声指责龙枭的遗孀吧！
况且他本就是不喜欢发脾气的性格——愤怒会让人失去理智，进而说出不该说的话。
“对这本书有兴趣？”
步前尘轻轻摇头，他是爱书之人，对任何书都有兴趣，但正因此他才必须装作没兴趣的样子。
李仙容拿起一小块点心放进嘴里，拿起一旁的瓷杯一饮而尽——步前尘隔着桌子都能闻到酒香，那是‘露华浓’的味道。
很多名媛训练班天天研究上流社会的言谈举止，可真正的上流人士从来不会用手指捏着高脚杯的杯颈轻抿细饮，她们不需要靠言谈举止证明自己的身份。
学富五车之人无须卖弄才学，家财万贯之人不必攀比炫富，勇冠三军之人也从不争强斗狠。
“在我们的印象里，蜣螂一生都在滚粪球。”
步前尘微有愕然，他没想到李仙容会在吃点心的时候说出这种词。
“但它们并不是天天滚粪球，滚一次可以吃上几周，滚粪球就像它们的发薪日，接下来一个月的生计都指着这一天呢！”
“它们也会偷懒，在旱季挖不动土的时候钻进地下休眠，在雨季气温太低的时候躲起来，完全是靠天吃饭，和辛苦劳作的农民并无区别。”
“它们会在繁殖期大量滚粪球，将之作为产卵的容器，然后精疲力竭的等卵孵化，就像人类在生儿育女前总会提前做足准备一样。”
“刚出生的年轻蜣螂不需要工作，它们只需要吃父母留下的粪球就可以生活。”
“而年老体衰的蜣螂，因为挖不动土、推不动粪球，会放弃滚粪球，直接趴在粪堆表面啃食碎屑。”
“您在说人吗？”
“我在说蜣螂。”
李仙容饶有兴致的打量着步前尘，继续在棋盘上落子。
“从一片叶子可以看到整个秋天，从一只蜣螂也可以看到人世变迁，被禁止的事物不会消失，只会换一个形式出现在身边。”
她仰起头，看着天上成群飞过的鸟儿，若有所思道。
“有些鸟是关不住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