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人获得了想要的东西，总是在很久之后才会意识到自己为此失去的是什么。
步前尘在出发前通过专线询问了龙五院长有无叮嘱事项，如今通讯发达，在车上问这些也不迟，但上车之前问至少能表明自己的态度。
龙五院长知道他担心什么，四个连的龙炎军在南巡期间全部归他指挥——步前尘大概能猜出龙五院长派龙炎军来的目的，多半是想提高政治权威。
当专门保卫璇玑星高层安全的龙炎军出现在皇帝身边，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不过步前尘还有别的判断，他推测这可能是为接下来龙炎军取代禁军作为铺垫——禁军本质上是帝国的门面。
众所周知，门面是可以更换的。
步前尘目前是南巡的最高负责人，遇到任何事情都可以直接向龙五院长汇报，随行禁军与龙炎军也都在他的控制之下。
列车驶离枫都北站，开始经‘枫天铁路’向南前进。
这是璇玑星战后进行的大工程产物，既全面改造新领土的铁路。
由于东洲分裂已有两百年之久，各个科学院彼此警惕防备，就连车同轨都已不复存在。
璇玑星铁路在战争刚结束的时候，光轨距就有四种。
原本东洲工业落后，近代科学院兴起时主要照搬西洋工业模板，自然也引入了成熟的西洋标准轨距。
但随着第一次仙江战争的失利，璇玑星对罗堰星高度警惕，有意调整了轨距，以至于璇玑星轨距略小于罗堰星轨距。
而织女星选择性使用了启明星的双轨距，摇光星则使用了超宽轨距，这导致战后统一轨距成了头等大事。
除了东摇光星那部分铁路外，经过璇玑星工程兵夜以继日的努力，如今璇玑星境内的轨距已基本统一，少部分偏远地区的旧轨距铁路随着区域结构调整废弃后，整个璇玑星的轨距将实现完全统一。
为了巩固新领土和璇玑星本土的联系，璇玑星还建设了几条新的铁路，可以直通新领土的战略中枢，比如原罗堰星首都天都市，连同原河鼓星的玉京市，如今一起作为璇玑星的‘陪都’。
天都市是九朝古都，玉京市更是十四朝古都，璇玑星非常重视这些历史悠久的城市，致力于从其中寻找正统性——步前尘丝毫不怀疑璇玑星统一东洲后会把东洲大地上每一个被古代王朝建都的城市都纳入陪都范围。
当东洲统一在一面旗帜下，帝国还需要存在吗？
步前尘希望那时候帝国不复存在，这样也不再需要三皇的存在，但他又不得不承认，即便东洲统一，璇玑星的领土也绝不会止步于此。
大东洲文化圈辐射的所有政权……
西行商路沿途的通商国……
还有历史上那些属于东洲的朝贡国、藩属国乃至附庸国……
璇玑星院歌对此描述的很清楚——直至日月尽头，皆是吾乡。
步前尘不喜欢战争，但文明注定只有不断扩张才不会灭亡。
自己所能做的只有服从安排，认真做好交给自己的每一个任务。
由于专列有着厚重的装甲，根本开不快，坐在里面非常平稳，不会让人晕车。
随行的摄影团队开始拍摄一些关于三皇的照片，和院长那种抓拍不同，三皇一般都是摆拍——因为她们不需要治国理政，所以只能摆出认真工作的样子。
基本上都是一些读书看报的照片，为了起到宣传作用，就连书架上摆的书也是精心挑选过的。
《和龙院长一起学习治国理政》、《传承来自烈士们的伟大精神》、《献给所有劳动人民》、《历史不会忘记我们》、《正本清源就是力量源泉》、《进步的车轮势不可挡》……
步前尘看过这些书，出现在三皇身边的任何书籍他都看过，他不想三皇向他提问时答不上来——他的记忆力是出了名的好，不然也不会掌握那么多兴趣爱好。
桌上摆着的杂志是《求索漫路》、《学习人民好榜样》、《民族的脊梁》、《旗手》以及《胜利在召唤》，这些不是一般的民间杂志，而是和璇玑星官方理论宣传平台有直接关系的刊物，上面经常刊登一些璇玑星重要人物的文章以及讲话——基本上每一位龙院长都会定期在上面发表重要文章。
天子府不会拿这些东西作为三皇的教材，而是会单独筛选一些内容给她们，毕竟她们在公众面前的主要职能是表演，并不是真的发表政治讲话。
况且这些杂志本身作为政府部门流通的刊物，想要理解含义需要一定的‘思想觉悟’，既掌握一套‘密码本’来解读这些内容隐藏里的深意。
比如‘加强政府职能建设’，那就是‘政府机构存在名实脱节的情况’。
再比如‘提高基层服务人员的专业素养’，那就是‘基层服务人员存在尸位素餐的情况’。
‘激烈的讨论’则是‘难以达成共识’，‘弘扬民族传统文化’就是‘存在崇洋媚外的情况’，‘大力推广精神文明’指的是‘社会风气不好’等等。
这样的事情在人类历史并不罕见，人总是喜欢把坏的事情朝着不那么坏的方向描述，比如将皇帝被抓走叫成‘北狩’，对犯上作乱叫‘进京勤王’，把朝贡称臣叫‘封赏恩赐’，管杀良冒功叫作‘除恶务尽’。
步前尘不喜欢这种表述，但史书里这么写，他又能如何？只能接受现实，尊重历史。
正因为东洲古代王朝充斥着昏君、暴君以及亡国之君，所以才要好好教导三皇，让她们能够完美无缺的承担自己的职责——哪怕只是在公众面前表演。
拍摄了一系列照片后，御用摄影师们迅速退场，拍摄的照片必须尽快发挥作用，等过了最佳时间，宣传效果就会大幅缩水。
为了照顾大众观感，所有的照片都必须经过修缮后发布，确保不会出现违和的构图。
这一代三皇的样貌并不差强人意，但还是需要造型师介入，确保其外表能够尽善尽美。
“爱卿，朕刚才的表现怎么样？”
造型师退场后，龙归云迫不及待的询问起步前尘。
步前尘瞥了眼周围，禁军和龙炎军都在场，更不要说另外两位皇帝了——他说任何话之前都习惯先观察周围，然后再决定自己该说什么。
哪怕自己说的内容再合适不过，也必须注意周围环境，言者无意，听者有心，谨慎些总没坏处。
“三位陛下做的很好，是为君之人的表率。”
“嗯……爱卿，朕是说朕，和太微皇、天市皇无关。”
龙归云对着另外两位皇帝挤挤眼睛，她们三个相视一笑，继续打量着步前尘。
步前尘微微皱眉，怎么太微皇和天市皇也这样了？
太微皇平日里总是不苟言笑，此刻虽然有些另类，但表情依旧在试图克制，显然并不打算深度参与龙归云发起的‘趣事’。
而天市皇则是颇为好奇的看着步前尘，目光又转向龙归云，就这样两头打量。
她们三个肯定有什么小秘密……
步前尘觉得这很不合常理，如果她们私下谋划什么，近侍一定会告诉自己，难道她们还能不用语言沟通？
根据心理学研究，当人类集体维持数量三作为下限时，任何少数将受到相对多数的影响，形成稳定的三角形——所谓‘从众效应’便是如此。
他是博闻强识的人，漫长的人生让他必须多学多看来打发溢出的时间，他脑海里迅速浮现出另一个理论——权威趋同。
在草原上，除了少数羊跟随多数羊的行动模式外，还有一种行动模式，既多数羊跟随少数羊，或者可以叫领头羊。
三皇应该是平等的，她们也一直被这么教育，可此时此刻，面对处于引导者地位的龙归云，步前尘心中涌现出一丝不安。
是什么让太微皇和天市皇在这一瞬选择了龙归云，而不是天子府令？
为什么会这样？是教育方式出了什么问题？还是她们接触了什么不该接触的东西？
她们应该知道彼此是一个整体，自己作为个体是基于整体的一部分，但为什么会出现对于想要通过外界获得对个体的思考？
他可以回答这个问题，但他不能在不知道龙归云问这个问题的真正目的之前回答。
“陛下表现的很完美，就和太微皇与天市皇一样完美。”
步前尘不能拖延太久，这样会让三皇产生‘天子府令被问住了’之类的想法，会让她们对龙归云产生‘权威依恋’。
他最终选择了中规中矩的回答，准备进一步观察三个人的反应。
果然，听了步前尘的回答后，龙归云脸上微微失望，不过她受过专业的表演训练，这种表情只是一闪而过，但依旧被步前尘精准捕捉。
太微皇迅速恢复不苟言笑的模样，而天市皇则是一脸茫然，似乎并没有发生她期待的事情，目光仍然在步前尘和龙归云脸上来回移动，等待转折出现。
步前尘对这个结果暂时满意，尽管他依旧不知道龙归云想通过这种询问获得什么，难道是想证明自己与众不同？还是想要确立她在三个人里的领导地位？又或者是……
步前尘心头一凛，难道对方真以为自己是实权皇帝了？试图表明自己的控制欲？
不管怎么说，事情应该到此为止了。
“天色已晚，陛下们应该休息了。”
步前尘看着钟表，提出了自己的建议，或者说——命令。
“由于空间狭小，加之车马劳顿，陛下们身体疲惫，应该各自分开休息，以免影响接下来的状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