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一切压迫的物理基础,在于某些人能控制另一些人的生存空间。
列车驶过朝阳半岛,继续向南开去。
步前尘依旧观赏他最新买到的报纸,看看关于三皇的报道,颇有种犯罪分子重回现场观看警方破案的意味。
龙归云饶有兴趣的打量着步前尘手里的报纸,步前尘确认内容没问题后将之递给龙归云。
他仔细想了想,龙归云的异常只是临近退位的紧张,没必要过于敏感。
当一个人即将告别熟悉的生活,步入陌生的环境,紧张是在所难免的——就像自己刚听到龙枭的死讯,意识到一个时代的终结那样。
他手里的报纸是璇玑星审查最严格的《东方日报》,具有特殊采编权的璇玑星机关报,也是三皇被允许接触的几种报纸之一。
三皇参加祈福的照片正刊登在《东方日报》上,龙归云接过后和身边的陈生云、左海云低声讨论着,从她眉眼含笑的表情来看,她肯定没进行正经讨论——不过此刻不需要拍照,步前尘也不打算干涉太多。
他试探性的询问起三皇对方熠爚的看法,打算作为未来的某种参照物进行反馈。
为了避免三皇起疑,他先询问了三皇对方扬等人的看法,最后才不经意的问到方熠爚。
陈生云认为方熠爚看上去呆呆的,不像是天才。
左海云觉得方熠爚似乎不太愿意参加这样的公开活动,应该习惯一个人做研究之类的。
而龙归云只是回答‘他很帅’,紧跟着对着步前尘微微一笑,补充道。
“但还是比不过爱卿。”
步前尘面色如常的看着龙归云,思索着对方话里的含义——只是委婉的说方熠爚样貌欠佳。
尽管在他眼里方熠爚样貌属于标准的炎族男性长相,眼神深邃,眉宇周正,鼻梁轮廓流畅,下颌棱角分明。
他从不觉得自己样貌如何英俊,也缺乏对于英俊的实际感触。
毕竟他接触一个人从不考虑对方样貌美丑,更关心自己要从对方身上得到什么,是学琴、学棋、学画还是学书法……
为了避免出现叙事裂缝,璇玑星不会给三皇安排太差的伴侣,至少样貌上能说得过去。
民众对于三皇是有滤镜的,虽然‘嫁给平民’这样的叙事很容易让人产生某种幻想,觉得自己也有机会娶到皇帝之类的。
官方不可能对所有男性青年以及他们的父母说,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三皇是不会嫁给你们和你们儿子的。
就像那些资本主义政权的偶像团体一样,必须设法维护那些偶像的个人形象,尤其是不能出现婚恋传闻。
三皇的形象也必须被妥善维护,只不过她们不是用于商业牟利,而是价值导向。
当人类进入父系氏族社会后,围绕所有权产生的血缘焦虑便始终萦绕在人类男性的心头,为确保子孙为自己所出,宗教法、道德观、伦理学等一系列体系陆续诞生。
这种焦虑直至今日依旧困扰着人类男性,其最直观表现就是‘处女’与‘无婚恋史’。
虽然很多男性会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不在乎这些,但这并非连续的无视,而是断续的无视——尤其是随着媒体发达,各种婚恋丑闻不断曝光,这种焦虑被进一步放大。
所以维持三皇的形象是很有必要的,作为龙五院长都得行礼的帝国皇帝,三个没有任何婚恋史的处女与心仪的伴侣一见钟情,结为良缘。
这对于鼓励一些婚恋价值观是很有帮助的,无论男性还是女性都能找到相应的受众。
至于男性看到这些观点后是否更加保守,以及女性看到这些后是否会产生抵触情绪……那就不好说了。
即便真的会产生这些,也必须维持现有叙事。
如果没有任何婚恋史的皇帝与心仪的伴侣一见钟情这种叙事无法被接受,那有着海量婚恋史的帝国皇帝难道就能起到更好的价值观引导?
步前尘无权决定帝国叙事,他只能遵从龙五院长的指示。
“爱卿,为什么江南道会出现这么严重的水灾?”
龙归云指着报纸上的水灾图片,一旁的文字是‘洪魔已经败退,胜利近在眼前’。
“江南道位于仙江以南,水道纵横,自古以来就是水患多发地,今天又遇到数十年未有的大暴雨,导致水面上涨,河流调蓄能力下降,进而发生溃坝。”
江南道的洪水原因并没有这么简单,但步前尘只能说这么多。
正所谓天时地利人和,万事方能畅行无阻。除了暴雨这种‘天时不顺’因素外,自然也有‘地利不通’、‘人和不宁’的因素。
受世界大战影响,战后仙江两岸的森林覆盖率比起战前大幅降低,璇玑星在攻过仙江后几乎用尽所有手段维持补给线,这才将与南斗星的战线维持住,这条战线也大致就是如今双方的边境线。
当时双方为了决胜,都用过破坏河流摧毁对方军事防区以及后勤补给的手段,虽然在战后予以修补,但很多隐患也是那时留下来的。
很多水坝需要翻修,很多河道需要疏通,而战后到处都需要用钱,总得分个轻重缓急。
当一个人没病的时候,他不会想着优先买药,只有当他生病的时候,才会将买药作为优先事项,前提是他还能张开嘴吃药。
璇玑星对于水患是有充分认知的,因为璇玑星的神河在古代就是经常改道的河流,直至近代依旧水患频仍,璇玑星为此总结出一套丰富的治理经验。
如今出现这种水患,显然是一些治理经验没有落到实处,很多原因闭着眼睛都能猜出来。
由于强调统一叙事,战后璇玑星在新领土上开始统一各种各样的标准,桥梁、公路、铁轨乃至建筑标准,这其中自然少不了一些只顾统一标准而不考虑实际情况的粗暴行为——这次洪水中的‘镇龙桥’事件就是最好的例子,
镇龙桥是原罗堰星领土上的一座桥梁,桥梁中央的桥墩上刻有罗堰星的院徽,璇玑星占领后为了塑造统一叙事,必须消除所有罗堰星官方的痕迹,这座桥梁也不能例外,桥墩上的院徽被移除——那个雕刻院徽的桥墩结构比较特别,院徽本身是在建桥的时候就预先雕刻在桥墩上的,并非事后雕刻。
由于镇龙桥的名字让人有不好的联想,很容易犯忌讳,移除院徽的同时也改名为‘润龙桥’。
院徽被移除后,润龙桥一连十年也没出什么问题,直至这次洪水中当着周围居民的面,这座罗堰星修筑的桥梁在璇玑星统治时期从桥墩处断裂垮塌。
讽刺的是,所谓的‘镇龙’本就有镇压河内水龙的含义,改成‘润龙’后可是真的‘润泽’大地了——当地很多人都说这是改名惹的祸。
虽然润龙桥的垮塌并不会导致洪水规模扩大,但这却是‘粗暴统一行径’的缩影。
当地官员在水位上涨的时候没有及时下令停工停业,动员民众转移,担心自己这么做会影响政绩,万一接下来水位没有继续上涨甚至出现下降,自己是要承担直接责任的。
更有甚者,隐瞒汛情具体情况试图为自己玩忽职守脱罪,将水过膝盖描述成水漫脚踝,只谈洪水涌进地下停车场,不谈地下停车场里有多少人。
这种不负责任的行为直接导致江南道政府认为下游汛情不算严重,允许上游的大城市开闸泄洪,加剧了下游汛情。
步前尘认为这不仅仅是知情不报的问题,恐怕也和有些人只扫自己门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的态度有关。
唯一出彩的就是军队反应及时,一面转移重装备,一面向与南斗星交界地带增派兵力,防止敌人趁乱搞事,同时还组织兵力封堵溃坝——不到五天就有十万军队奔赴灾区救援。
其中守土军第166师全员投入救援,就连后勤人员、通讯人员也不例外,师长直接下令用坦克堵住缺口,虽然听上去骇人听闻,但当时确实需要重物配合,抛开设计用途不谈,坦克本身也只是一种具有动力的重物。
从另一个角度看,军队用坦克救灾,即便坦克损失了,政府后续也会拨款建造更多的坦克,如果心疼坦克,很可能会减少后续拨款。
守土军空降7师的一个团长亲自带人跳伞空降灾区建立紧急通讯,陆军下属的江河舰队也赶往灾区救援,还有昼夜不停空投物资的空军运输机、通宵达旦施工的工程兵部队等等……
军队如此积极投入救灾,通常应该予以慰问鼓励,但龙五院长不想让三皇慰问军队,主要原因也是在于他们的积极性。
并不是说军队积极救灾不好,而是涉及到一些具体问题。
换言之,在宣传上必须强调救灾的成果不是军队单独取得的,而是璇玑星军队和全体人民共同取得的。
眼下正是多事之秋,龙五院长不可能临阵换将,但这些官员肯定是要在事后全部拿下的——江南道是璇玑星的南大门,不容有失。
国教协会里有虫豸,地方官员里也有虫豸,到处都有虫豸……
和虫豸在一起,怎么能搞好政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