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解并操纵能驱使他人的事物，然后加以利用。
离了崇兴，下一站便是晴川了。
列车驶过烟波江的时候，步前尘看到了江边伫立的青鸾楼。
这是一座近代重建的古建筑，最早修建于三朝乱世时期，由大沧王朝将领袁滕下令修建，本来是一座瞭望楼，后来传说这里有仙人乘鸾飞天，逐渐成为文人墨客寄情山水之地。
原建筑是木制的，经不住时间摧残，基本上每朝每代都会有人翻修重建，最近一次是世界大战后。
世界大战前，璇玑星与罗堰星在晴川激战，这座罗堰星翻新的青鸾楼毁于战火，战后璇玑星专门斥资重建，将里面一些不合时宜的东西——比如罗堰星政治人物的书画作品全部移除，换成璇玑星相关作品。
罗堰星实行的是党派制，很多在野党政治人物平日里参加各类非政治活动并不稀奇，他们中的很多人也的确多才多艺，这些书画作品基本都是他们在野期间完成的，不会因为他们上台而被撤下。
但璇玑星不是这样的，璇玑星政治人物很少表现自己在政治领域以外的天赋才干、兴趣爱好，也不会参加各类非政治活动，自然不存在类似的书画作品，因此陈列的基本都是璇玑星文艺界的作品。
除此之外，青鸾楼外面还立了一尊龙院长的巨型雕像，面朝烟波江，远眺蒹葭洲，看上去气势恢宏，就是缺乏一些动态艺术感，看上去非常古板。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龙枭雕像的造型动作只有固定的几套模板，而且姿势都极为正式。
负手在身后，昂首凝望。
挥手在半空，抬首凝望。
举手在眉前，翘首远望。
在步前尘的记忆里，虽然他见到龙枭的次数不多，但他就没见龙枭有过这类和周围格格不入的姿势。
当别人和他说话的时候，他会低眉思索，如果觉得对方说的不对，他会微微挥动手掌，出言反驳对方。
当别人为他讲解的时候，他会随着对方的手势看去，时不时点头赞许。
当他离开什么地方的时候，也会转过头望着自己走过的路。
璇玑星修建雕像的逻辑也非常简单粗暴，仅仅是‘这里需要雕像’，然后从‘雕像的固定模板里选择一个’，最后‘摆放在这里’，完全不考虑和周围环境的契合度——比如摆在青鸾楼前，总给人一种青鸾楼被他视察过的感觉。
实际上龙枭本人从来没有到过青鸾楼，收复失地后，龙四院长和龙五院长也没来过。
既然青鸾楼没有被视察的政治需求，那么把政治人物的雕像立在这里就只能是基于文化宣传的政治渗透了。
龙五院长上台后，开始有意识减少龙枭雕像数量，为了避免争议，首先从降低每年新修建的龙枭雕像数量开始，然后再慢慢考虑移除的问题。
罗堰星民众非常不喜欢龙枭的雕像，因为他们中绝大多数人对龙枭缺乏历史情感——毕竟龙枭没有建立罗堰星。
反倒是一些血盟的叛徒以及血盟的死敌义帮参与了罗堰星的建设，这也是璇玑星在新领土重点需要抹除的叙事。
义帮改组的力行党因为在罗堰星时期提倡对外开放以及民族包容已经成为卖国奸党的代名词，而血盟叛徒建立的奉公党更是不折不扣的反动集团，二者被钉在政治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在占领罗堰星的过程中，虽然璇玑星抛弃了罗堰星的党派制，但并没有一棍子打死所有的罗堰星党派，提倡传统文化的鉴正党、鼓吹民族主义的立信党成员就被有选择的保留，虽然不能担任实权职位，但很多职能部门依然需要他们。
目前活跃在璇玑星新领土的抵抗组织，成员基本来自三教九流，其中力行党和奉公党余孽占据主导，尤其是奉公党匪首牛冲霄，虽然栖身在南斗星，主要负责安抚南斗星占领区的罗堰星民众，但他和这些抵抗组织有着藕断丝连的关系，是璇玑星重点针对目标。
而力行党那头自从力行党党魁、原义帮大勇分舵舵主起苍黄在世界大战被杀后，新任党魁风力微便销声匿迹，据说是在海外为抵抗组织运作筹措各种援助——这位外交官以遇到困难就躲起来避风头闻名，多半是跑到什么地方逍遥去了。
罗堰星实行的党派制属于双头制，也可以叫‘双领导制度’，一个党派同时存在党魁与党首两个最高领导者，前者类似于精神领袖，一般都是由威望很高、影响力出众的政治界老资历担任，不负责党派具体运作，更像是充门面或者是提供指导之类的。
而实权均掌握在党首手里，但二人均不能作为院长提名，某种意义上限制了执政党派对政权的控制。
鉴于奉公党和力行党主体已经烟消云散，党首和党魁的存在已经无足轻重，抵抗组织的实体依托过去党派的组织结构而非具体人员。
“昔人已驾青鸾去，此地空余青鸾楼。”
听到龙归云咏诗，步前尘侧头观察，猜测对方的目的。
“青鸾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陈生云凑到床边，打量着青鸾楼，继续背道。
“晴川历历银汉渚，芳草萋萋蒹葭洲。”
她对左海云使了个眼色，但左海云观察周围，没有背诵，而是见步前尘没有异常反应后，这才接了下去。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三个人相视一笑，陈生云笑的很自然，左海云则是收敛神情，只有龙归云东张西望，打量着另外两个人的态度。
这是大渊王朝诗人方楚越的诗，三皇是学过的，用在这里恰到好处。
大渊王朝为青鸾楼作诗者不计其数，唯他的这首被评为大渊第一。
考虑到龙归云之前说的那些话，步前尘觉得自己需要单独关注这个怪女孩，但龙归云似乎对此并没有感到不适，反而乐在其中——这正是她古怪之处，如果换作另外两个，必然会反思自己被人关注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对。
列车驶过青鸾楼，很快就要到下车的时间了，这一次是视察晴川的科技产业园区。
世界大战结束后，璇玑星收复了第一次仙江战争中失去的包括晴川在内的江北土地，虽然这些土地是新领土，但某种意义上也是‘旧领土’，经过罗堰星几十年的建设，这里的人们早就忘记了被璇玑星统治的岁月，还记得龙枭的老一辈人早就埋入厚土，而生活在罗堰星统治下的年轻一代则是将璇玑星视作罗堰星宣传语境里的敌人。
璇玑星收复这些领土后，上面的人又开始面临叙事错乱这一问题了，这种事情在罗堰星时期已经上演过一次了，不过这一轮到璇玑星解决问题了。
罗堰星在世界大战前试图推行‘清洁工业’以及‘环保城市’的概念，晴川被视作试点城市，大量高精尖技术产业向此集中，探索建立资源循环体系——虽然璇玑星很多‘工业主义者’一直觉得‘环保’是一些境外势力为了阻碍璇玑星发展编造的谎言，可当他们见到罗堰星也在推行‘环保’后，他们不但没有改变立场，反而转向这一切都是海外势力为了阻碍东大陆发展编造的谎言。
‘怎么能为了区区环保就阻挠工业进程’、‘大自然会净化一切污染’之类的话语一直充斥在璇玑星高层，但在龙五院长上台后，他还是选择继续推动罗堰星过去在晴川的规划，进行清洁工业试点，这也和璇玑星当前现状脱不开关系。
经过百年的发展，璇玑星首都沧海市周边已经形成了巨大的经济圈，各种资源向着首都集中，就连工业污染也不例外。
首都地区的工业蓬勃发展让当地民众饱受污染之苦，如果是普通人也就罢了，住在这里的偏偏都是璇玑星上流社会的权贵。
璇玑星一开始选择东海道汐州越海县作为首都，而不是那些更有历史渊源的城市，就是为了摆脱传统力量掣肘，建立对外展示形象的平台，从而以新面貌确立属于科学院的时代。
可如今城市的天空飘荡着工业废气，海水更是让人不愿直视，这一切必须得到改变。
龙四院长执政末期试图更换将工厂迁离沧海市，可这样一来耗资空前，由此产生的工厂停工乃至人口流动等一系列问题更是不胜枚举，最后只得缓缓实行，分批分类迁移工厂，同时在新的工业区建设配套设施。
龙五院长接管这一规划后，认为光是迁移工厂不足以解决问题，那样只是将污染源移走，最好的办法是能在不大量迁移工厂的情况下通过更换设备、严查指标、建立资源循环体系等方式改善环境问题。
一方面必须改变公营产业的绩效观，让其从‘生产量绩效’变为‘损耗量绩效’，另一方面则是积极学习先进经验，走出属于自己的路。
晴川市的作用便在于此，它可以让璇玑星摸着石头过河，不必浪费额外的成本，但在此基础上，还必须加大投入，让璇玑星拥有属于自己的经验。
璇玑星很多所谓的自主创新，其本质不过是把别人的东西拿过来逆向研究，然后改个名字投入生产，虽然失去了其他科学院的研发投入和试错成本，却也丧失了研发与试错过程中累积的经验，甚至还把很多缺陷原封不动的搬了过来——在自主创新这一领域发展最好的恰恰是璇玑星军事科技，军队的人不能接受把境外东西拿过来改个名字就直接装备军队，他们对一切的高标准反而让军事科技克服了自主创新的高门槛，步入了良性循环。
而工业污染治理也是如此，需要内外结合，尽管这会触碰许多人的利益。
很多事情艰难，但依旧需要做，总不能等污染让首都人口平均寿命直线下滑再开始修改数据进行纸面治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