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念之心，方为正觉。
“爱卿，下雨了。”
龙归云指着窗外，步前尘微微侧目，看着阴霾蔽日的天空。
“是的，这场雨大概会持续两个小时，气温会……”
“灾区的人民该难受了……”
步前尘凝神观察龙归云，见对方心情低落，思考对方到底是有感而发还是联想到了什么。
正如所有的药剂师都不知道自己配置的药剂是什么味道，步前尘也不知道三皇眼中的自己到底是怎样的——她们对自己是傀儡这一点是否有自知之明？以及她们眼中的世界到底是怎样的？
“陛下，这里距离灾区还有很远的距离，这场雨影响不到灾区的。”
“可看到下雨就会想到灾区……灾区的人民现在有像我一样可以避雨的地方吗？他们有吃的吗？就是像我吃的那样，冒着热气的食物，他们只能睡在地上吗？”
一连串的问题并不难回答，但步前尘不想深入回答，这是龙归云一路上第二次问和灾区有关的问题了，自己只需要像之前一样，岔开话题就好了。
多年潜移默化的训练让三皇养成了一个习惯，既不去深入思考问题，而是等待周围人给出回答，将之作为正确答案。
回答这个问题不会耗费多少脑细胞，但三皇并不是真的视察灾区，她们只是例行公事，她们也不具备为灾民解决问题的能力。
首先，用标准的普通话简要回答问题。
然后，拆开话题，把三皇的注意力从她们决定不了的事情上引到眼前触手可及的事情上——理门的法子称之为‘疲民之术’。
“受灾地区的政府全部安排妥当，学校、体育馆等公共场所里已经清空供灾民休息。”
步前尘本想说公共场所覆盖不到的地区也准备了帐篷，但为了避免回答‘为什么会有公共场所覆盖不到的地区’这种问题，他在脑海里删掉了这句话。
救灾也需要分出轻重缓急，人口密集的城市是救援物资优先供应的地区，而人口稀疏的地区则是排在后面。
除此之外，救援时间是有限的，必须考虑实际价值来决定救援优先级——就像一个充满未来劳动力的幼儿园和一个已经无法补充劳动力的敬老院里，正常人都会选择前者优先。
臂际星道德学派或许觉得这样充满了功利，就像商人一样，但政权的运作本身就是功利的，政府本质上也不过是基于功利式存在主义的自我繁殖体。
但和毫不掩饰利己叙事的商人有一点不同，政府必须维持一种利他叙事，比如‘平等对待所有人’，让所有人相信自己生活在公平之中，所有的不公平只是一些和政府无关的客观因素，不存在于人的主观逻辑中。
但实际上，每个人都是知道社会是不公平的，所有摆在台面上的规则都可以被随时推翻，所有人都知道要先救幼儿园，后救敬老院——但如果敬老院里有政府官员的父母呢？
每个人都渴望制定规则的权力，追求这一权力本身被称作政治，而远离政治就是放弃权力。
规则从来不是用于约束规则制定者，而是用于约束无法制定规则的人。
不过，这些不是三皇该知道的，她们所接受的教育也让她们无法理解如此复杂却又和她们息息相关的事情，她们只需要知道自己遇到任何困难，都会有人优先帮助她们，只要她们还在皇帝的位置上一天，这一规则便不会改变，除非她们和龙五院长同时出现在天秤两端，而这种事情最好不要出现。
“灾民会获得政府发放的食物，这些食物可以提供人体所需的热量。”
步前尘本想说‘军队的野炊车会为灾民提供食物’，但这个回答不甚妥当，因为涉及到军队——龙五院长不希望有人在三皇面前总提军队。
“都是些什么食物？”
“适合灾民的食物。”
“方便面吗？”
“包括，但不是全部。”
随着年纪的增长，想要拿捏住三皇比小时候要稍微麻烦一些，因为人的大脑发育会随着年龄逐步提升，大约在二十五岁达到最高程度——龙归云目前就接近这一年龄段。
封闭生活影响了她的心理年龄，但不会影响她的大脑发育。
看着若有所思的龙归云，步前尘猜她大概在想方便面的味道。
虽然她知道那是一种平民食物，也的的确确见过，但在三皇食谱里是没有方便面的，龙归云也从来没有吃过——她不能独自出门，也没有钱，买不到也买不起方便面。
为了避免三皇变成不食人间烟火的愚昧之人，天子府里会用带有标记的仿真货币为三皇科普货币知识。
李仙容曾经建议在天子府举行‘内部商店活动’，用仿真货币开办模拟市场，被步前尘果断拒绝。
东洲古代在皇宫里摆摊卖东西的昏君已经够多了，没必要在现代重现这种事情。
“为什么洪水不能老老实实的待在河里呢？就像我一样。”
龙归云突如其来的话让步前尘眉头皱起，这话说得十分怪异，有人对她说了什么吗？
“因为陛下是人，能够接纳臣子的劝谏，而洪水是水，不会聆听人们意愿的。”
“爱卿，我们列车上的食物充足吗？”
听到龙归云的话，步前尘只觉得对方还是一个孩子，一想到灾区民众食物可能不充足，就开始关心列车上的食物充足与否。
“非常充足，足够一路消耗。”
“太好了！这样就可以分给灾区民众了，大家不用再吃方便面了。”
看着突然高兴起来的龙归云，步前尘不知该从何处纠正对方。
三皇日常饮食虽然简单，但都是特殊渠道供应的，通常只有璇玑星高层能够享用，如果不是成为皇帝，她们大概一辈子也接触不到这些精心挑选的食材。
这些特殊渠道供应的食物是不可以提供给外人的，三皇不知道食物的来源，还以为自己吃的和民众并无区别。
况且这种念头也太异想天开了，哪怕列车上的食物真的可以供应民众，其数量也是远远不够的——龙归云大概以为灾民只有几百个，实际上是几百万。
这次水灾规模非常大，几乎创历史记录——罗堰星成立以来所有水灾都没有这次规模大，而这次偏偏被璇玑星赶上了。
在璇玑星以南的南斗星也有一些地区受灾，只不过发生在璇玑星以外，也不会有璇玑星人关注，但璇玑星还是报道了一些南斗星新闻，主要用来对比展现璇玑星救灾的力度。
“陛下宅心仁厚，但我们列车上的食物恐怕不足以赈济灾民，贸然赈济反而会引起麻烦。”
“灾民有这么多吗？”
“是的，陛下。”
龙归云皱起眉头，重新看向窗外，似乎在琢磨该如何赈济灾民，可她的脑瓜是思考不出答案的，因为她没有接受过真正意义上的政治教育，只接受过具有表演性质的政治灌输，既谁是对的，谁是错的。
因为她们是璇玑星人，她们不能为璇玑星以外的势力说话。
平日里的公开讲话，要么被消音，通过场外解说实现。
要么就是背诵提前写好的演讲稿，她们的思维能力是很差的，难以组织起合适的语言，万一说错话可就得不偿失了。
“那爱卿，朕能帮他们什么吗？”
龙归云指着窗外，补充说道。
“朕很想帮帮他们，可朕应该怎么做？”
“陛下只要到时候接受臣的指示，向民众展现你对他们的关心与挂念，让民众知道你的心里想着他们，这就是对他们最好的帮助。”
“可朕的关心与挂念并不能当做食物啊！”
难以回答的问题……
众所周知，精神的充足不能满足物质的匮乏。
即便三皇足不出户，也能理解这种肤浅至极的常识。
“陛下对灾区的关心与挂念能够唤醒民众内心对战胜困难的向往，燃起奋发向前的斗志，这比食物重要的多。”
龙归云脸上流露出困惑，显然不太能理解‘斗志’要如何当饭吃，不过她已经习惯于接受步前尘的劝谏，这次也只要虚心纳谏就行了。
“爱卿，每次听你说话都会觉得很有道理，这是为什么？”
“因为臣说的都是有道理的话。”
“那我对灾民的挂念也是有道理的吗？”
“自然如此，天子挂念民众本是寻常事，顺天道，应人理。”
“可是爱卿，听了你的话，我还是会饿，灾民难道听了我的话就不饿吗？”
步前尘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一个人根据切身体会得到的答案是很难被外界左右的，就像一个人发现秋天树叶会变黄掉落，即便你找出不会变黄的常青树，也无法解释有一些树的叶子的确在变黄掉落。
好在天子府对于这种情况有一套熟练的应对方法，那就是岔开话题。
当记者提出难以回答的问题，外交部发言人通常会立刻用一套风马牛不相及的专业词语转移话题。
这是一种行之有效的策略，可以用在记者身上，也可以用在三皇身上。
“陛下，你想让御猫的背上多一些花纹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