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满怀希望才能看到奇迹。
离开崇兴市的时候,三皇一行人路过了‘山河一统’主题公园,公园的巨鼎耸立在山头,一眼望去极为震撼。
那是世界最大的铸铜鼎,修建于新历206年,高十二米,重九十五吨,为了纪念帝国十二年帝位更替以及九五复辟,上面刻着整整一万个‘炎’字,因此得名‘万炎鼎’。
这座‘山河一统’主题公园自新历198年修建,历时十年修建完成,建立之初帝国尚未成立,但‘统一东洲’的思潮已经在民间蔓延开来——准确来说,统一东洲的思潮一直存在,只是在龙四院长掌权后开始升温,帝国建立则是让其迅速沸腾。
这座公园修建之初广泛吸纳东洲各地景观风格,寓意山河一统,纳万景于一园,在世界大战后,这里年久失修,逐步荒废,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为了遮丑,当地政府将之全面封闭,对外宣称重新修缮,禁止任何人进入。
至于年久失修的原因,自然是璇玑星没有统一东洲,里面陈列的那些不属于璇玑星的景观怎么看都像是对璇玑星的嘲讽。
这座公园的修建也算是一波三折,先是修建了一部分景点后急于对外开放,结果因为游客数量过多导致木桥坍塌,所幸没有人员死亡。
公园被迫关闭整改,直至大部分景点修建完成后才再次对外开放,然后发生了极端民族主义者殴打历史学者的事情,公园只得再次关闭整改。
事情说来一点儿也不复杂,公园为了宣传造势,请来了一些璇玑星著名历史学者讲解这里的景观风格,结果一名叫黄忠顺的年轻人从人群里钻出来殴打一名历史学者,称对方盛赞那些大顺王朝时期的建筑风格,是不折不扣的炎奸,极大伤害了他的爱国情怀。任何一个有良知的炎族儿郎都不会袖手旁观。
那位老学者被打倒在地,满脸鲜血的求饶,黄忠顺怒斥他没有骨气,被打了几下就哀嚎求饶,今后肯定会投敌叛变。
黄忠顺被安保人员带走后移交警方,因为一些复杂的社会影响,他被按照‘底格’处理,很快就被放了出来,被极端民族主义者视作民族英雄,借着影响力开始以贩卖炎族传统服装为生。
他卖的服装很贵,如果有人质疑价格,那就是质疑炎族文化的高贵,立刻会被他带领拥趸口诛笔伐,就像他的回答那样——哪里贵了?民族服饰都是这个价格,不要睁着眼睛乱说,生意人谋生很难的,有的时候找找自己原因,这么多年了工资涨没涨?有没有认真工作?
当时就有人讽刺他如此反对大顺王朝,为什么名字叫做‘忠顺’,他十分生气,很快改了名字,改名为黄忠炎,声称如果爆发战争,自己将第一个参军为炎族大业浴血奋战。
不过,世界大战期间,他并没有参军,而是捐款支援军队。
他个人的解释是‘自己没有通过体检’,前后一共拿出来四、五个不同的理由——人们因此给他起了一个外号‘忠炎逆耳’。
因为这次他殴打学者的这次事件,公园受到了社会广泛关注,被迫拆除了那些具有争议的建筑,以纯正炎族风格的建筑填补空缺。
讽刺的是,这些新添加的建筑原型竟没有一座在世界大战期间被璇玑星占领,世界大战后依旧留在其他科学院的领土——在很多人看来这是莫大的讽刺,也是其逐渐年久失修的原因。
像这样的蠢事在当时数不胜数,崇兴市当地的‘克重’面粉厂被指责为‘讽刺大重王朝’、‘不尊重炎族王朝’,不然为什么叫‘克重’面粉厂?不叫‘克顺’、‘克烈’?
至于面粉厂老板的名字叫王克重这一点,则是被爱国主义者们当成重要污点予以讨伐。
迫于压力,老板最终改名王克烈,面粉厂也被改名为‘克烈’面粉厂,但很快又有人指出,‘克烈’这个词明显是指代大烈王朝的‘阿破克烈汗’,这是拥护朵阳暴君,新一轮唇枪舌战蔓延开来。
同样遭遇风波的还有崇兴市当地的龙头企业‘顺风’航运集团,这个‘顺’字显然是不符合爱国人士要求的,不过‘顺风’航运顶住了压力,毕竟他们老板是当时那位薄局长的妻舅,两个人一起玩小女孩,一起经营地下产业,关系硬就什么也不怕。
薄伐冞倒台后,‘顺风’航运也遭遇了毁灭性打击,这一次和‘名字’无关,而是和‘偷税漏税’、‘涉恶经营’有关。
就连很多专有名词都不能避免,比如‘炎症’,有爱国人士指出,‘炎症’这个词的翻译者对炎族怀有强烈的敌意,不然为什么要叫‘炎症’?
‘肺炎’、‘胃炎’、‘鼻炎’这些词显然都具有对炎族的侮辱性,‘消炎’更是对炎族的大不敬。
这些词语都是别有用心之人故意翻译的,试图强化西洋人把东洲人蔑称为‘东洲病夫’的孱弱形象。
还有‘灭火器’,这个名字摆明了是要‘消灭火之传人’,应该改名为‘呲水器’——这些人显然不知道灭火器里面装的不是水,而且‘呲水器’这个名字非常怪异。
更有人指出‘火车’最早是炎族发明的,不然怎么叫‘火车’?一定是被西洋人偷梁换柱,篡改了历史!
但这一说法遭到了质疑,质疑者指出火车不可能是炎族发明的,火车之所以叫火车,是因为火车最早被用于运输那些落入西洋人之手的炎族,所以叫火车。
很快又有人进一步指出,早期的火车不用煤炭,而是把那些沦落于西洋人之手的炎族扔进蒸汽机里当成燃料,西洋人的罪行真是罄竹难书!
步前尘回想起这些,根本笑不出来。
这是一场属于炎族的耻辱性浩劫,他作为炎族,只觉得阵阵悲凉。
在崇兴市有一段古城墙,是大弘王朝时期修建的,为了加强崇兴的防御特地用了当时昂贵的三合土,历经千年只剩下这么一小段伫立在那里。
这段城墙目前作为历史遗迹被保护了起来,民族主义者能分清服装与建筑的风格,但对于这种已经辨不清原本形貌的垮塌城墙,他们实在是缺乏捣毁的欲望,甚至辨不清这是什么时候修建的。
步前尘不是民族主义者,他对于炎族排斥异族不感兴趣,甚至觉得有些蠢。
西方的民族主义者总是尽可能将其他民族的成就纳入自己的民族叙事,比如阿斯塔纳半岛的塔斯族,作为说塔斯语的苏拉人,他们总是宣称自己祖上是游牧民族,从北大陆东部、东大陆北部、泱大陆东部乃至日出洲东部,只要是骑过马的民族都会被他们视作自己的祖先——一个被称之为‘金鹰民族’的抽象概念。
没人喜欢一天到晚‘认祖归宗’,这么做肯定是有目的,就像血盟的一些人热衷于认亲改姓一样。
塔斯族的‘认祖归宗’只是为了制造领土宣称,以朵阳族为例,塔斯族争先恐后认和自己语言、文字不通的朵阳族是自己祖先。
而东方的民族主义者则是选择截然相反的叙事,他们直接将使用相同语言、文字的朵阳族除名,宣称对方是异族。
在步前尘眼中,那些语言文字、价值取向、生活习惯截然不同的人才能称之为异族,三者缺一不可。
他见过语言文字不同却在大过年贴对联、吃饺子的人,那不是异族,语言文字和别人不同,可以后天学习。
他见过价值取向不同却说着同样语言的人,那不是异族,思想性情和别人不同,可以后天改变。
他见过下午出殡时张灯结彩却泪流满面的人,那不是异族,地域文化和别人不同,可以后天包容。
他承认帝国需要用武力统一,璇玑星的敌人之所以是敌人,是因为他们阻挡了帝国统一,没必要给他们套上异族身份证明自己的正当性。
对有着大一统历史的东洲大地而言,统一本身就具有最高的正当性,不需要其他修饰。
大弘王朝、大烈王朝乃至大顺王朝,它们由异族建立,但都是以炎族为根基。
在一代代的同化中,他们的皇帝将首都迁往炎族聚居的地区,他们开始接受炎族的制度,任用炎族的官僚。
人们可以说这些王朝早期的建立者是异族,可当这些王朝灭亡的时候,又有谁能说他们的末代皇帝还是和他们祖先一样的异族呢?
就连最抵制炎族化的大烈王朝,末代皇帝为了写诗卖弄还是选择学习炎族的语言文字——他甚至回到草原还保留皇帝尊号,直至死于内斗后,朵阳人才重新使用汗名。
璇玑星没有必要也不应该建立一个炎族帝国,从古至今,异族的入侵从来没有真正征服过炎族文明,他们都成为了炎族的一部分,炎族无须通过‘自我分裂’来证明自身的伟大。
《逍遥书》中提过,有一种菌草,朝生而夕死,有一种古树,万载为春秋。
和东洲大地悠久的岁月相比,极端民族主义者试图建立的炎族帝国,又何尝不是古树下的菌草?试图用自己的渺小比肩天地的浩瀚?
可步前尘只是步前尘,他无法改变任何人,只能坚持他自己。
倘若三皇不是炎族,而是异族人,自己是否会对她们横眉冷对呢?
答案自然是否定的,她们是三皇,这无关民族,关乎帝国。
——他知道帝国是一场梦,但他必须沉浸在梦中,拒绝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