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朽木岂可为梁?
抵抗组织袭击的猖獗程度远超步前尘想象,上了船还不到一个小时,步前尘就收到了一个危险的消息。
‘御前大理寺’袭击了风波津市的会展中心,原璇玑星警察部顾问朱实芬被抵抗组织处决,目前脑袋还没有找到。
她的尸体是在洗手间发现的,而会展中心外的广场上发生了爆炸。
初步推断是‘御前大理寺’在洗手间杀害了朱实芬,然后制造爆炸扰乱现场,让杀人者带着朱实芬的脑袋逃脱。
不仅袭击到了璇玑星本土……而且就在枫都附近的风波津吗?
步前尘意识到这不仅是一次暗杀,更是一次示威的信号。
这个‘御前大理寺’是近年来涌现的一个非常奇怪的抵抗组织,之所以说它奇怪,是因为几乎所有抵抗组织都不承认千华帝国的正统性,可这个御前大理寺是承认的,从他们的名字就能证明这一点。
该组织声称有奸臣架空了皇帝,仗着皇帝的宠信为非作歹,他们要清君侧,将被篡夺的大政奉还皇帝。
其口号为‘存天理,行道义,肃纲纪,正风气’,和其他抵抗组织明确的纲领截然不同。
该组织认为新历203年神秘八卦碑出现是上天眷顾圣天子的神迹,三皇本身是真的有天命在身,可璇玑星龙氏面对天命显现,不思忠君报国,在帝国成立后架空三皇,篡夺天命,是一等一的奸臣家族,该当满门夷灭。
这一组织从口号到纲领都极度危险,远超ERF等传统抵抗组织。
步前尘刚知道这些也极为震惊,他万万没想到有生之年能见到‘忠君报国’、‘满门夷灭’这种抵抗组织的口号。
这类口号上一次出现的时候,大顺王朝还活着……
即便是璇玑星建立帝国,也没有打出‘忠君报国’、‘大政奉还’之类的口号,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刺激了这些人,帝国成立之后各路牛鬼蛇神都如雨后春笋般钻了出来。
该组织第一次出现在璇玑星的视野便是公布那份连璇玑星媒体都不敢报道的奸臣名单,上一次见到这么多重要人物出现在一张纸上还是龙枭的追悼会。
排在最前面的第一号奸臣就是龙枭本人,罪行写的很明确——僭居天位,妄称尊号,天地不容,该当大辟。
后面甚至还有备注——未正典刑,死有余辜,开棺戮尸,以儆效尤。
没有一个是现代人能用到的词……指涉的是一群在璇玑星网络上连名字都打不出来的人。
单是这份名单拿出来,就足以让写的人进监狱。
御前大理寺的第一次出现没有制造袭击,却造成了比袭击更值得关注的效果。
他们真正动手杀的第一个人,是曾在政府任职,参与过璇玑星立法的锦星学社创始人,沧海大学法律学研究院的国际法专家郁雄沉。
步前尘认识对方,对方也是千华帝国成立的推动者,世界大战前退休,主要原因是涉嫌强■女学生,最后还是靠龙四院长的特赦令才得以幸免。
他是在拜访旧友的路上失踪,再次被发现的时候,脑袋已经被取走了——警方勘察现场后认为凶手使用的不是一般的利器斩首,而是断头台。
现场留有一份审判书,大概内容是郁雄沉奸淫民女,该当腰斩,念其复辟帝国有功,特斩其首级,以敬皇天。
后面还有一行备注——奸臣龙炁,私赦死罪,僭帝权柄,百死难赎。
随着御前大理寺陆续发动袭击,步前尘也算看清了他们的‘赛道’——他们走的不是‘政治路线’,而是‘群众路线’,靠的不是‘独立自由’,而是‘朴素正义’,具有典型的无政府主义特点。
他们每次杀的人都是一些逃过了大众审判的人,换言之,就是犯了罪但却因各种原因被大事化了的‘背景人士’。
比如这次的朱实芬,这是璇玑星的知名人物,一年破获400起案件的璇玑星警界重案神探,自称能凭直觉锁定嫌疑人,百试百灵,百抓百中。
这人是龙四院长时期重点宣传的炎族女性杰出代表,人称‘慧眼如炬的女中豪杰’,获得过诸多荣誉,直至龙五院长执政后被爆出大量丑闻,比如不看证据仅凭一双慧眼五分钟断人谋杀这类的奇闻。
这种事情不用猜就知道肯定背后有人撑腰,步前尘大概能估计出路数,龙四院长时期需要挑选炎族杰出女性代表,地方推荐了这么个人,出现问题后为了不打自己的脸,只能把问题压下,久而久之问题越来越多,直至爆发。
这就和当初虚梁星整的那什么伐木比赛一样,获奖的那位楷模其实是官方把好几个人的伐木数量算在他一人头上,为了这一宣传成果,所有真相必须让路,哪怕这位楷模经常酗酒斗殴也必须被压下来。
当初宣传这个人的时候,步前尘就觉得不妥,一年破获400起案件所展现的不是朱实芬破案神速,而是璇玑星治安恶化,尤其是这些破案记录发生在民族主义浪潮高峰时期,更容易让人产生不好的联想。
不过他也不会因为这种事提醒别人,那样只是给自己找麻烦。
由于这位朱实芬也是炎盟优秀代表,把她打倒对龙五院长没好处,所以她当上了警察部顾问后提前退休,回家安心养老。
没想到这次抵抗组织冲她来了……
御前大理寺似乎有某种仪式,热衷于杀人取头,让人想起了古代的‘悬首阙下’一类的典故。
他们每次杀人后不仅罗列对方罪行,还奉劝大小官吏忠君报国,助纣为虐没有好下场,不要为龙氏的虎帐枉送性命——如果步前尘没理解错,对方的意思是‘专杀为璇玑星效命的公务员’。
虎帐……这么古老的词居然能出现在现代,真是开眼了。
古时候权臣通常不会和皇帝在一起,避免皇帝拼死反戈一击,因此他们往往会以自己的地盘为权力中心,通过安插在京城的亲信控制皇帝,这就是所谓的虎帐制度。
虽然这个御前大理寺做起事来毫无章法,但对于很多事情的描述却往往直言要害,龙四院长也好,龙五院长也罢,他们的确是在‘皇帝所在的京城’以外的地方通过自己这样的人‘控制皇帝’。
步前尘不会被表象迷惑,这个看似‘复辟狂热’的御前大理寺绝对不是‘封建余孽’建立的,他们的行动不管怎么看都是一个高效有力的现代组织结构才能实现的。
不排除是南斗星扶持的‘新势力’,只不过这个‘新势力’的赛道比较难以对付。
一眨眼,世界大战已经结束十三年了。
这十三年来,虽然抵抗组织始终未能根除,但璇玑星在新领土逐步扎根是不争的事实,民众的抵抗情绪也得到了较大的缓解,至少新一代人对璇玑星更趋于认同,罗堰星统治时期的他们过于年幼,因此对罗堰星缺乏感情。
换言之,随着这一代人逐步成为社会主力,抵抗组织的‘自由’、‘独立’、‘解放’之类的叙事很难吸引他们,因为这类叙事强调‘新旧对照’,这一代人对此感受不深。
他们更关注当下属于自己的生活,而不是宏大叙事。
抵抗组织无法像过去一样建立稳定的根据地,像过去那样获得广泛的支持和同情。
而御前大理寺这种组织为民众提供了一个‘宣泄口’,一个能让民众发泄不满的宣泄口。
他们不需要宏大叙事,只需要顺应民众的朴素正义感即可。
民众不关注宏大叙事,不想知道郁雄沉为什么可以被赦免,不想知道朱实芬为什么能平稳退休。
民众只想看到他们死,谁能满足他们内心对朴素正义感的追求,谁就能获得他们的赞誉。
著名的‘拉斯洛理论’指出,人的最基本满足来自于生理需求,既吃饭、喝水、睡觉、性与呼吸,除此之外还有安全需求、爱与归属的需求、尊重需求、认知需求、审美需求、自我实现需求以及超越性需求。
任何政权都只能从最低层次的需求予以满足,而御前大理寺可以直接从最高层面的需求予以满足,成为他们的精神代理人。
民众无法做到御前大理寺做到的一切,但御前大理寺可以让他们在精神上成为‘改变一切的人’——既共情于御前大理寺,成为他们的一部分。
如果仅仅是这样,他们并不需要认同帝国,只需要不断发起无政府主义性质的刺杀就够了。
可他们偏偏认同帝国,将自己的一切行为视作帝国的一部分。
步前尘能想到的唯一解释,就是他们背后的扶持者意识到在璇玑星内部制造一场‘独立解放’已经难以实现,无论是璇玑星民众还是新领土上成长起来的民众,他们都不可能支持一种‘存在于他们认知之外’的叙事,尤其是这类叙事经常与‘分裂’、‘反动’、‘境外势力’挂钩。
他们背后的扶持者要在璇玑星内部将璇玑星建造的框架变成反对璇玑星的框架,民众都知道三皇是傀儡,自然也不可能认同御前大理寺的保皇思想,但在犬儒理性下,他们会为自己的支持披上一种无害的面具——我没有支持‘分裂’、‘反动’、‘境外势力’,我支持的是反对贪官的帝国势力,哪怕不被官方承认。
谁能说反对贪官不对?谁能说帝国是错的?
通过共同的愤怒将已经碎片化的‘人’重新聚合为‘部落’……
璇玑星的敌人不再试图‘推翻帝国’,而是要‘分裂帝国’,甚至‘借壳上市’。